第14章 赴宴
九月底的京城,秋意正浓。
太子府位于皇城东侧,占地数十亩,殿宇雄伟,飞檐斗拱,比肃王府气派大了不止一倍。苏晚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看去,看见太子府门前车水马龙,轿子一顶接一顶,丫鬟小厮穿梭如织,热闹得像赶集。
“王妃,到了。”青禾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晚深吸一口气,扶着青禾的手下了马车。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褙子,配湖蓝色马面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在一群穿红着紫、满头珠翠的贵妇中间,她像一朵素净的白茶花,不起眼,但扎眼——因为太素了。
“哟,那是谁家的?穿得跟守孝似的。”
“嘘——小声点,那是肃亲王妃,将军府苏家的嫡女。”
“肃亲王那个冷面阎王的媳妇?啧啧,可怜……”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苍蝇的嗡嗡声。苏晚面不改色,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走上太子府的石阶。青禾跟在身后,手心全是汗。
“肃亲王、肃亲王妃到——”太监尖细的唱喝声从门内传出来。
苏晚走进含章殿的时候,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轻视、有幸灾乐祸。她目光扫过殿内——男宾在左,女眷在右,中间用一道紫檀木屏风隔开。萧衍已经被引到了男宾席,隔着屏风,她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就在那里。
“肃王妃,这边请。”一个嬷嬷引着她走到女眷席的第三排——不算好位置,也不算太差,恰好在太子妃热门人选沈玉卿的后面一排。
苏晚刚坐下,就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沈姐姐,您看后面那位,穿得跟个尼姑似的,莫不是肃王府穷得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玫红褙子的年轻女子,苏晚不认识。但她前面的沈玉卿回过头来,杏眼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妹妹,许久不见。”沈玉卿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听说你嫁进了肃王府,我还担心你受苦呢。今日一见,果然……清减了许多。”
“清减”两个字,她咬得很重,明夸暗贬,意思是你瘦了——在肃王府吃不饱。
苏晚微微一笑:“多谢沈姐姐挂念。王爷待我很好,只是北境军务繁忙,我跟着操心,自然瘦了些。倒是沈姐姐,气色红润,想必太子殿下对姐姐也极好吧?”
一句话,把沈玉卿和太子绑在了一起。沈玉卿虽然被内定为太子妃,但毕竟还没有正式赐婚,苏晚这么说,等于是在众人面前坐实了她“太子的人”的身份。沈玉卿的脸微微一红,既是羞,也是恼。
“苏妹妹说笑了。”沈玉卿转过身去,不再搭理。
青禾在旁边憋着笑,小声道:“王妃,您太厉害了,一句话就把她噎回去了。”
苏晚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没有说话。茶是温的,味道尚可,但她的目光在茶碗上停留了一瞬——茶碗是白瓷的,没有铜锈,没有问题。
宴席开始后,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太子萧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笑容满面。他举杯敬了所有人一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目光扫过屏风后面的女眷席,落在了苏晚的方向。
“听说肃王妃今日也来了。”太子的声音不大,但含章殿的 acoustics很好,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宫久闻王妃才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既然来了,不如请王妃出来说几句话?”
殿内的喧闹声安静了一瞬。
苏晚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到殿中央,向太子行了一礼:“臣妇苏氏,见过太子殿下。祝殿下福寿安康。”
太子打量了她一眼,笑道:“皇婶不必多礼。本宫听说皇婶出身将门,却才学过人,圣上还亲赐了‘才慧’匾额。今日是本宫生辰,不知皇婶可否赏脸,让在座的诸位开开眼界?”
来了。
苏晚心里清楚,太子这是要她当众“展示才学”。展示什么?怎么展示?如果是正常的诗会、文会,她不怕。但太子的目的不是让她展示,而是让她出丑。他一定会选一个她“应该不会”的东西来考她。
“殿下谬赞。臣妇不过读过几本书,哪敢在殿下和诸位大人面前卖弄?”
“皇婶谦虚了。”太子笑着摆了摆手,“本宫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皇婶肯不肯答应?”
“殿下请说。”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苏晚定睛一看,心里冷笑了一声——《女诫》。
《女诫》是东汉班昭写的女子道德教材,共七章,内容无非是“卑弱”“敬慎”“妇行”之类,是这个世界闺阁女子的必读书。太子让她当众默写《女诫》,表面上是考她的学问,实际上是想看她出丑——因为默写《女诫》这种小儿科的东西,任何一个读过书的女子都会,但是如果她写错了,或者写不出来,那就是“才慧”匾额的讽刺。
但更深一层,太子是在羞辱她。意思是:你一个女子,再“才慧”,也不过是会背《女诫》的料。
“本宫近日在读《女诫》,有几个地方记不太清了。”太子笑着说,“皇婶既然有‘才慧’之名,想必倒背如流。不如请皇婶当众默写一遍,让本宫和诸位开开眼界?”
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捂嘴偷笑,有人面露不忍。默写《女诫》——这对一个王妃来说,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苏晚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太子以为她怕了,笑意更深:“怎么?皇婶不方便?还是说……”
“殿下,”苏晚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妇可以默写《女诫》。但臣妇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哦?什么提议?”
“《女诫》是女子必读之书,臣妇写出来,也不算什么稀罕事。臣妇近日读了一本奇书,名叫《九章算术》,觉得其中有些解法颇为精妙。臣妇不才,斗胆将其中一部分重新注解了一遍。殿下若是不嫌弃,臣妇愿意将这篇《九章算术新解》献上,权当为殿下贺寿。”
全场安静了一瞬。
《九章算术》?那不是算学的书吗?一个王妃,写算术的注解?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念卿会来这一手——不接他的招,反而另起炉灶。如果他拒绝,那就是不给面子;如果他同意,那就等于承认她的“才学”不止于《女诫》。
“皇婶果然才学过人。”太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人,给皇婶看座。”
“殿下且慢。”苏晚没有动。
太子一愣:“皇婶还有何事?”
苏晚的目光落在太子面前的案几上。案几上摆着几只铜制的酒壶和酒杯,锃光瓦亮,在烛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但苏晚注意到,其中一只酒杯的内壁上,有一层淡淡的绿色痕迹。
“殿下,臣妇斗胆问一句,这些铜器是新打的吗?”
太子皱眉:“是。本宫生辰,特意让工匠新打了一套酒器。有什么问题?”
苏晚走上前一步,指着那只带绿色痕迹的酒杯:“殿下请看,这只酒杯内壁有绿色的锈迹。铜锈中含有碱式碳酸铜,有毒。用这样的杯子喝酒,酒中的酸会溶解铜锈,饮后轻则呕吐腹痛,重则损伤肝肾。”
太子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那只酒杯,凑到烛光下仔细看——果然,杯壁上有一层淡淡的绿锈,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新打的杯子,怎么会生锈?”
苏晚不紧不慢地说:“殿下,铜器生锈不需要很长时间。如果铸造时所用的铜料不纯,或者存放的环境潮湿,几天之内就会生出铜锈。这不是人为破坏,是自然之理。”
殿内一片哗然。宾客们纷纷检查自己面前的酒器,有几个胆小的女眷已经开始尖叫,说自己的酒有怪味。
太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的生辰宴上出了这种事,不管是不是意外,都是天大的晦气。更让他难堪的是,指出这个问题的不是太医,不是礼官,而是他想羞辱的肃亲王妃。
“来人!把工匠给我抓起来!”太子怒道,“查!一查到底!”
场面顿时乱了起来。太监们跑来跑去,宾客们交头接耳,几个翰林院的学士还在研究那篇《九章算术新解》,对周围的混乱浑然不觉。
苏晚退后一步,回到了屏风后面。
青禾在女眷席上等得心焦,看见她回来,赶紧拉住她的手:“王妃!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没事。”苏晚坐下,端起茶碗,手心里全是汗。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几步,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默写《女诫》的陷阱她躲过去了,《九章算术新解》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要好,铜锈的问题她也指出了。但这一切都是临场发挥,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王妃,您太厉害了!”青禾小声说,眼睛亮得像星星,“您看太子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苏晚没有笑。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屏风后面男宾席的方向。
她看不见萧衍,但她知道,他一定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宴席提前散了。
太子无心再招待宾客,匆匆说了几句场面话就退了席。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纷纷。苏晚带着青禾走出含章殿,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肃王妃,请留步。”
苏晚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紫袍的中年男人正朝她走过来。那人生的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像狐狸一样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丞相周慎之。
苏晚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到了关于他的信息——文官领袖,守旧派代表,最讨厌“奇技淫巧”,曾多次在朝堂上弹劾萧衍“拥兵自重”。
“周丞相。”苏晚微微福了一礼。
周慎之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王妃今日在宴上的表现,老臣都看在眼里。解算术、识铜锈,果然不愧是圣上亲赐‘才慧’匾额的人。”
“丞相谬赞。”
“不是谬赞。”周慎之的笑容深了几分,但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老臣只是觉得,王妃的‘才慧’用在王府里,未免有些浪费。改日老臣在朝堂上,定要为王妃美言几句。”
苏晚心里一凛。
“美言”这两个字,从周慎之嘴里说出来,绝不是好事。他是守旧派,最恨女人干政,他所谓的“美言”,八成是在朝堂上拿她做文章,弹劾萧衍“纵容王妃干政”或者“王妃妖言惑众”。
“丞相有心了。”苏晚笑了笑,“不过臣妇才疏学浅,只懂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登不了大雅之堂。丞相的美言,臣妇心领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没有给周慎之再开口的机会。
青禾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王妃,那周丞相看您的眼神,怪瘆人的。”
“他是敌人。”苏晚说,“但不是现在要对付的敌人。现在要对付的,是太子。”
“太子?”青禾一愣,“铜锈的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铜锈的事过去了,但太子的气还没消。”苏晚坐进马车,放下车帘,“你等着吧,明天朝堂上,一定有人弹劾王爷。”
青禾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苏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不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回府再说。”
马车辘辘地驶出太子府,驶向肃王府。
苏晚在摇晃的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宴会上的一切。太子的每一个表情、周慎之的每一句话、翰林院学士们看《新解》时的眼神,都像实验数据一样被她收录、分析、归档。
她知道自己今天赢了。但她也知道,赢了一场战斗,不代表赢了整场战争。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
周慎之也不会忘记“美言”的事。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苏念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准备好了吗?”
马车停了。青禾掀开车帘:“王妃,到了。”
苏晚睁开眼睛,看见肃王府的大门在灯笼的光里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玄色衣袍,银质面具,正是萧衍。
他比她们先回来了。
“下车。”萧衍的声音不高不低。
苏晚下了马车,走到他面前。
“你今天做得很好。”萧衍说,“但还不够好。”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王爷什么意思?”
“周慎之。”萧衍只说了三个字。
苏晚明白了。萧衍也看到了周慎之拦住她说话的那一幕。在萧衍眼里,周慎之比太子更危险——太子是明枪,周慎之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知道。”苏晚说,“我会小心的。”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府门。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秋风吹起她的衣角,凉飕飕的。
“王妃,您冷吗?”青禾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不冷。”苏晚拢了拢斗篷,“走吧,回去。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等圣上的圣旨。”
青禾愣了一下:“圣上要下旨?”
苏晚弯起嘴角:“你忘了?太子宴会上,我献了《九章算术新解》,指出了铜锈的毒。圣上一定会知道。以圣上的性子,他会有所表示。”
青禾将信将疑地跟着她走进了府门。
第二天一早,圣旨果然到了。
来传旨的是李德全,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他笑眯眯地站在肃王府的正堂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两只朱漆托盘。
“肃亲王妃苏氏,接旨。”
苏晚跪下。
李德全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肃亲王妃苏氏,聪慧过人,献《九章算术新解》,有益算学;又于太子宴上识铜锈之毒,免众人于灾厄,甚慰朕心。特赐‘才慧’匾额一面,黄金百两,锦缎十匹。钦此。”
苏晚叩首:“臣妇谢圣上隆恩。”
李德全把圣旨递给她,笑眯眯地说:“王妃娘娘,圣上说了,那块‘才慧’匾额,让您挂在王府正堂,谁都不许说闲话。”
苏晚双手接过圣旨,笑了笑:“多谢李公公。请公公代臣妇谢圣上恩典。”
李德全走了之后,青禾看着那面“才慧”匾额,激动得直跺脚:“王妃!您太厉害了!圣上真的赐匾额了!比太子生辰宴上那些破铜烂铁值钱多了!”
苏晚站在匾额前,看着上面那两个金灿灿的大字,没有笑。
“才慧”。
这两个字,从今天起,会像一面盾牌,挡在她身前。任何想用“女子无才便是德”来攻击她的人,都要先过了这两个字这一关。
但这两个字,也会像一面靶子,让所有守旧的人把矛头对准她。
“青禾,把匾额收好。”苏晚转身走出正堂,“等竹斋收拾好了,挂在竹斋的书房里。”
“不挂在正堂?李公公说圣上让挂正堂……”
“正堂是王爷的地方。”苏晚头也不回,“我的东西,挂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