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妆
三日后,九月十二,宜嫁娶。
苏晚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被胭脂水粉精心妆点的脸,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端上供桌的果子——红得不像真人。
“大小姐,不,王妃娘娘,您可真美!”青禾一边给她插上最后一支凤钗,一边红了眼眶,“奴婢从小就跟着您,没想到能亲眼看着您出嫁……”
“别哭。”苏晚平静地说,“哭了还得补妆,麻烦。”
青禾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整个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二门,鞭炮碎屑铺了一地。但是苏晚知道,这热闹是给外人看的。
周氏从昨天起就称病不出,苏远道还在南境驻守,连个送嫁的长辈都没有。
只有十二岁的弟弟苏明远,一大早就跑到她院子里,红着眼圈塞给她一块玉佩:“姐,这是我自己攒银子买的,你带着,到了王府别怕,等我长大了去接你回来。”
苏晚把玉佩收进袖中,摸了摸他的头:“好好读书,等我安顿下来,给你写信。”
她没有说“等我回来”。因为她很清楚,从今天起,将军府不再是她的家了。
“王妃娘娘,花轿到门口了!”一个丫鬟跑进来通报。
苏晚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站起身,将盖头轻轻覆在凤冠上。
眼前一片红色。
肃亲王萧衍没有亲自来接亲。
来的是王府的管家赵德柱,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穿着暗红色的礼服,脸上挂着标准的、看不出情绪的客气笑容。他身后跟着一顶八抬大轿,轿帘是玄色的,绣着银色的蟒纹,肃穆得像一口棺材。
苏晚被青禾搀着上了轿。轿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赵德柱低声吩咐轿夫:“稳当些,莫要颠着王妃。”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恭敬,只有公事公办的敷衍。
苏晚在盖头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有意思。一个管家都敢对新王妃这个态度,说明在肃王府,“王妃”这两个字根本不值钱。或者说,萧衍压根没把这场婚事当回事。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得先活下来。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晚没有像话本里写的新娘子那样紧张得手心冒汗,而是利用这段时间,把原身记忆里关于肃王府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肃亲王萧衍,二十一岁,生母刘氏原为先帝淑妃,因牵扯进一桩谋反案被赐死,萧衍自幼被养在皇后膝下。十岁时,他的脸被一把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匕首划伤,留下了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狰狞疤痕,从此戴上了银质面具。
十六岁,北境蛮族犯边,他主动请缨,以三千骑兵大破蛮族两万前锋,一战成名。此后五年,他镇守北境,大小战役四十七场,无一败绩。
二十一岁,被封肃亲王,赐王府于京城,实则明升暗降——皇帝收回了他的兵权,将他困在京城,名为亲王,实为人质。
而这场赐婚,不过是一枚新的棋子。苏念卿是棋子,萧衍也是棋子。皇帝把一枚棋子塞给另一枚棋子,用意昭然若揭。
苏晚想:所以萧衍对新王妃这个“眼线”必然是厌恶至极的。今晚的洞房花烛,怕是不太好过。
轿子停了。
“请王妃下轿。”赵德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一只手伸进轿帘——不是男人的手,是青禾的。苏晚握住她的手,弯腰出了轿子。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铺着红毡,一直延伸到前方高高的门槛。
没有人搀扶她。
按照大梁的规矩,新娘子下轿后应由新郎亲自牵着进门。但苏晚站了足足三息,没有人来。周围的宾客似乎有些骚动,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苏晚听见赵德柱干咳了一声,压着嗓子问身边的小厮:“王爷呢?”
“王爷说……说他在书房,让王妃自己进去。”
又是一阵骚动。
苏晚在盖头下无声地笑了笑。
自己进就自己进。她又不是没长脚。
她抬步,稳稳当当地迈过门槛,沿着红毡往前走。青禾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小声说:“王妃,前面有台阶。”
“几级?”
“三……三级。”
苏晚数着步子,一级,两级,三级。过门槛,穿庭院,上台阶,进正堂。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既不慌张,也不迟疑。周围宾客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探究的安静。
这个新王妃,好像不太一样。
拜堂成亲的仪式,萧衍还是没有出现。赵德柱硬着头皮主持了仪式,对着空气喊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到了“夫妻对拜”时,苏晚独自一人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弯下了腰。
观礼的宾客表情精彩极了。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叹息。
苏晚从头到尾,脊背挺得笔直。
洞房设在王府正院东侧的暖阁里。
红烛高照,喜字贴窗,龙凤被上撒满了花生桂圆莲子。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银杯,一只壶。
苏晚被青禾扶着坐到床边,盖头还没揭。
“王妃,王爷他……”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怎么能这样?今天是大婚之日,他连面都不露,这不是故意给王妃难堪吗?”
“把盖头揭了。”苏晚说。
“啊?可是按规矩,要等新郎来揭——”
“他不会来了。”苏晚自己伸手掀了盖头,放在一边,“与其顶着这玩意儿坐一晚上,不如先吃饭。我饿了。”
青禾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去桌边盛了一碗红枣粥端过来。
苏晚吃着粥,打量着这间暖阁。家具是上好的花梨木,床帐是蜀锦的,桌上的瓷器是官窑的,处处透着贵气,但处处都透着一股冷清。没有鲜花,没有熏香,连蜡烛都只点了四支,偌大的房间显得空荡荡的。
“赵管家说,王爷这几日公务繁忙,让王妃先歇息。”青禾小声说,“他还说……说王府的规矩是各院独立,王妃的院子由王妃自己做主,王爷不会干涉。每个月的月例银子会按时送到,王妃若要出门,须提前一日跟账房报备。”
苏晚放下粥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各院独立”“不会干涉”“出门要报备”——这三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别来烦我,但你也别想自由行动。
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王妃。
和一个连面都懒得见的王爷。
有意思。
“青禾,把那个包袱打开。”苏晚指了指床头一只蓝布包袱——那是她从将军府带来的唯一行李,里面不是金银首饰,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她花了三天时间搜罗来的东西。
青禾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沓纸、几支炭笔、一把铜尺、一小包明矾、一小包硝石、还有一本她手写的《大梁物产录》。
“王妃,您带这些东西做什么?”
苏晚拿起炭笔和纸,在桌上铺开,开始画图。
“青禾,你刚才说,这院子由我自己做主?”
“是、是的。”
“那好。”苏晚笔下不停,一条条线在纸上延伸,勾勒出一座小院的平面图,“明天一早,我要见管家。这间暖阁的窗户要改成朝南开的,增大采光;院子东北角那块空地,给我砌一座三尺高的台子,台面要平,用青砖,不要用石板;厨房里给我备一口铁锅,新的,没用过的;再去找几个木匠,我要打几张特殊的桌子。”
青禾听得目瞪口呆:“王、王妃,您这是要做什么?”
苏晚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眼底,亮得像两颗星。
“做实验。”
“实……什么?”
苏晚没有解释,继续低头画图。她的笔触飞快而精准,一条条直线、一个个角度标注,像极了她在实验室里画反应装置草图的样子。
她不知道的是,暖阁对面那座二层小楼的窗后,一个人正负手而立,透过半开的窗棂,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银质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幽深如潭。
“有意思。”萧衍的声音低而沉,像大提琴的尾音,“拜堂时脊背不弯,揭盖头时手不抖,进了洞房不哭不闹,第一件事居然是画图纸。”
他身后,暗卫首领墨影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查过了,苏念卿在将军府时,确实性情怯懦、不善言辞。但从三天前摔伤头部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她的贴身丫鬟说她‘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但人还是那个人’。”
“摔伤头部?”
“是。磕在桌角上,昏迷了一天一夜。大夫说伤了头,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萧衍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着。”他说,“别让她发现。”
“是。”
墨影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萧衍的目光重新落在对面暖阁的窗户上。那个新王妃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还在低头画着什么,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没有去洞房。
不是故意给她难堪,而是——他从不相信任何皇帝塞过来的人。
尤其是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