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色
九月初八,天还没亮,苏府后花园就热闹起来。
周氏娘家侄子过生辰,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福禄班戏班子,搭台唱堂会。帖子半个月前就发出去了,来的都是周氏的娘家人和手帕交——城南绸缎庄的王太太、翰林院张学士的夫人、还有几位跟周氏有生意往来的官家女眷。
一共十来位,不多,但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苏晚站在自己院子的月洞门前,看着丫鬟婆子们端着果盘点心往后花园送,嘴角微微弯了弯。
“大小姐,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青禾抱着一只蓝布包袱小跑过来,压低了声音,“明矾、白矾各一包,醋是厨房新开的坛子,老陈醋,酸得很。”
“醋不用了。”苏晚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我改主意了。醋的味道太大,容易被人闻出来。”
“那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呀?”青禾憋了一晚上,实在忍不住了。
苏晚从包袱里捏出一点明矾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明矾,十二水合硫酸铝钾,溶于水后水解呈酸性,能使蛋白质沉淀。在古代,这东西常被用来净化浊水,也用来做油条和粉丝。
而白矾,则是煅烧过的明矾,失去了结晶水,性质更稳定,遇水后会缓慢释放出硫酸铝,同样呈酸性。
两种东西看似差不多,实则反应速率和效果完全不同。
“青禾,后花园那座假山下面的水池,水深多少?”
“啊?”青禾愣了一下,“大概……大概到膝盖吧,浅浅的,养了几尾锦鲤。”
“水里有没有水草?或者浮萍?”
“有的有的,夫人前些日子还让人种了几株荷花,不过这个季节荷叶都枯了。”
苏晚点了点头,把明矾和白矾分别用油纸包好,塞进袖子里。
“走吧,去后花园。”
“现在去?宴席要巳时才开呢,这会儿下人们还在布置,乱得很。”
“乱才好。”苏晚迈步往前走,“人少了,做什么都扎眼;人多了,反而没人注意你。”
青禾似懂非懂地跟上去,总觉得大小姐从醒来之后就变得高深莫测,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但莫名其妙地觉得很有道理。
后花园占地约三亩,布局是京城常见的江南园林风格——曲径回廊,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正中一座观戏楼,对面搭了戏台,两侧摆着桌椅瓜果,供宾客看戏时享用。
苏晚到的时候,丫鬟婆子们正忙得脚不沾地。擦桌子的擦桌子,摆果盘的摆果盘,还有两个小厮在戏台两边挂灯笼。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着素色褙子的少女在假山后面转悠。
水池在假山南侧,大约两丈见方,水深果然只到膝盖。水质还算清澈,能看到池底铺着鹅卵石,几尾红白锦鲤慢悠悠地游动。池边种了一圈菖蒲和芦苇,水面上飘着几片枯黄的荷叶。
苏晚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初秋的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不刺骨。她用指尖搅了搅水面,观察水的流动方向和速度——池水是活水,从假山顶上的人工小溪流下来,经过水池,再从南侧的石槽流出去,汇入府外的暗渠。
有流动,就意味着化学反应的效果会被稀释。
需要加大剂量。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包明矾,拆开油纸,将粉末均匀地撒在水池上游的入水口处。白色的粉末落入水中,迅速溶解,几乎看不出痕迹。
然后是白矾。她把白矾粉末撒在水池中段,也就是荷叶最密集的那一片区域。
两处投放点,不同的反应速率。明矾溶解快,会迅速改变整个水池的酸碱度;白矾溶解慢,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持续释放酸性物质。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退后两步,仔细观察水池的变化。
水面很平静,什么异常都没有。
“大小姐,您到底在做什么呀?”青禾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一头雾水,“您往水里撒的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把鱼毒死?”
“不会。”苏晚肯定地说,“这点剂量毒不死鱼,但足以改变水的酸碱度。”
“酸……什么度?”
苏晚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解释。这玩意儿要解释清楚,得从化学课第一讲开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走吧,回去换身衣裳。”她转身往回走,“待会儿宴席开始了,咱们过来看戏。”
“您也要赴宴?”青禾更惊讶了。以前的大小姐最讨厌这种场合,每次都被周氏逼着出来应酬,全程低着头不说话,像块木头似的戳在那里,回来还要哭一场。
“赴。”苏晚脚步不停,“不但要赴,还要好好看一场好戏。”
巳时三刻,宾客陆续到齐。
苏晚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恰好盖住额头上纱布的痕迹。她到的时候,周氏正在观戏楼前跟几位夫人寒暄,看到她走过来,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哟,念卿来了?”周氏笑得勉强,“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多谢母亲关心。”苏晚微微福了一礼,“今日是表哥的生辰,念卿作为姐姐,理应来道贺。况且大夫说要多走动走动,对恢复有好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周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笑着让她入座。
苏晚的位置被安排在角落里,紧挨着水池。不知道是周氏刻意为之,还是下人们随意摆放的,总之这个位置既远离戏台,又背阴,秋风一吹还有些凉。
但苏晚很满意。
这个位置,正好能把整个水池尽收眼底。
戏台上锣鼓一响,福禄班的武生翻着跟头上了场,唱的是《长坂坡》。宾客们嗑着瓜子喝着茶,时不时叫几声好。苏晚端着茶碗,目光却一直落在水面上。
半个时辰过去了,水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原本清澈见底的水,开始变得有些浑浊,像蒙了一层薄雾。那些锦鲤似乎不太舒服,游动的速度变慢了,有几条浮到了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
但没有人注意到水池的变化。
大家都在看戏。
苏晚放下茶碗,悄悄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小包碾碎的皂角粉。
这是她昨晚让青禾从洗衣房弄来的。皂角粉中含有皂苷,是一种天然的表面活性剂,遇水会产生大量泡沫。而明矾和白矾创造的酸性环境,恰好能让皂苷的发泡效果最大化。
她趁着丫鬟们都在看戏,将皂角粉轻轻撒在水池边沿——不是撒在水里,而是撒在池壁的苔藓和荷叶上。
然后她回到座位,端起茶碗,耐心等待。
一刻钟后,变化开始加速。
水池里的水越来越浑浊,从淡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有人在里面倒了一盆米汤。紧接着,水面上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不是鱼吐的那种,而是从池底鹅卵石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密密麻麻,像煮沸了似的。
“咦?这是什么味儿?”坐在池边的张夫人最先察觉到不对,抽了抽鼻子,“怎么有一股……涩涩的味道?”
其他人也陆续闻到了。那味道不算刺鼻,但很独特,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浇了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矿物气息。
周氏皱起眉头,正要唤丫鬟去查看——
“哗啦!”
一声水响,池中的锦鲤突然疯狂地跳动起来,有几条甚至跃出了水面,啪嗒啪嗒摔在青石板上。紧接着,水池中央开始涌出大量白色的泡沫,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出来似的,越冒越多,越冒越快,转眼间就漫过了池边的菖蒲和芦苇,顺着石阶往下淌。
“啊——!”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整个后花园顿时乱成一锅粥。
太太小姐们纷纷站起来往后躲,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护着主子,桌椅被撞翻,茶碗果盘摔了一地。戏台上的武生一个跟头翻下来,差点踩到泡沫上滑倒,锣鼓声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周氏脸色煞白,抓着身边婆子的胳膊,“水里有什么?谁在水里动了手脚?”
“夫人,奴婢不知道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快去叫管事的来!去请大夫!去——”
“母亲。”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方向。
苏晚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茶碗,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水池边,低头看了看那些还在往外涌的白色泡沫,然后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
“女儿幼时读过一本《异物志》,上面记载了一种奇景——‘地泉发白,鱼跃不宁,谓之水怒,乃地气不稳之兆,多见于天降异象之前。’”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周氏脸上。
“母亲,选秀在即,府中却现此异象,不知是吉是凶?”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水怒”这个词,在场的夫人太太们大多没听过,但“天降异象”四个字,谁都听得懂。在大梁,但凡跟“异象”沾边的事,轻则惊动官府,重则上达天听。尤其现在是选秀的关键时刻,将军府的花园里突然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景象——
翰林院张夫人的脸色第一个变了。
她丈夫在礼部任职,最清楚选秀的规矩。选秀之前,所有参选女子的家中不得出现任何“不吉之兆”,否则会被视为对皇室的冲撞,轻则除名,重则问罪。
“周姐姐,”张夫人拉了拉周氏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儿……怕是瞒不住。”
周氏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盯着苏晚,眼神又惊又怒。
是她。一定是她搞的鬼。
可是——
周氏看了看那满池还在翻涌的白色泡沫,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宾客,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是怎么做到的?
水里到底被她放了什么?
周氏想不出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场选秀,苏念卿怕是去不成了。
消息传到宫里,比苏晚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下午,明崇帝就收到了密报:镇南将军府中出现“水怒”异象,池水无故发白,鱼跃不宁,疑似地气动荡。
皇帝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皱眉。
他身旁的总管太监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轻声道:“陛下,肃王选秀在即,将军府出了这等事,若按规矩……”
“按规矩如何?”
“按规矩,苏将军的嫡女应暂时除名,待查明异象缘由后再定是否恢复资格。”
明崇帝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肃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德全一愣:“回陛下,肃王殿下……没什么动静。只是今早入宫给皇后请了安,然后就回府了。”
“没动静?”明崇帝眯了眯眼睛,“他倒是沉得住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去传旨。”
“喳。”
“选秀照常进行。苏远道之女苏念卿,既出异象,不宜入宫,准其免选。另传朕口谕——”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着礼部拟旨,苏念卿赐婚肃亲王萧衍为正妃,三日后完婚。”
李德全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陛下,这……”
“怎么?”明崇帝瞥了他一眼,“你有异议?”
“奴才不敢!”李德全扑通跪下,“只是……只是苏将军那边……”
“苏远道那里,朕自有交代。”明崇帝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天际,“朕本来还在发愁,该给老七指一门什么样的婚事。苏远道的女儿,出身、家世、年岁都合适,偏偏出了这档子事。”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帝王特有的、深不见底的算计。
“既然‘异象’不让她入宫选秀,那朕就干脆把她指给老七。这样一来,既全了将军府的脸面,又堵了那些说朕苛待老七的嘴。至于那异象是真是假——”
他笑了一声。
“朕不在乎。”
李德全匍匐在地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伺候了这位皇帝二十年,太了解他的脾气了。这位陛下从来不在乎真相,他只在乎——这件事对他有没有用。
把苏念卿指给肃王,既是一桩看起来体面的赐婚,又是一根扎进肃王身边的刺。
至于苏念卿嫁过去是死是活——
帝王之心,从不考虑蝼蚁的命运。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天已经黑了。
苏晚正坐在窗前看书——一本从原身书架上翻出来的《大梁山川志》,文笔粗糙,地理描述也多有谬误,但胜在信息量大,能帮她快速了解这个世界的地理格局。
青禾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大、大小姐!圣旨!圣旨到了!”
苏晚放下书,眉头微蹙。
她预想中的结果,应该是选秀取消,她暂时脱离险境,然后从长计议。但听青禾的语气,事情似乎没有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什么内容?”
“赐……赐婚!”青禾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圣上把您赐给了肃亲王萧衍,三日后完婚!”
苏晚的手指微微一顿。
肃亲王萧衍。
那个戴银面具的冷面阎王。
那个手握二十万北境大军的杀神。
那个被满京城贵女避之不及的——她未来的丈夫。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格外沉静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也好。”
青禾愣住了:“大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也好。”苏晚重新拿起那本《大梁山川志》,翻到北境那一页,“本来还愁怎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现在好了,有人替我做了决定。”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里画着一幅简略的北境舆图,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城池关隘。
“肃亲王,北境二十万大军,边塞苦寒之地……”她喃喃自语,嘴角竟然弯起一个弧度,“听起来,倒是个适合搞科研的地方。”
没有京城这些弯弯绕绕的宅斗,没有周氏的步步紧逼,没有那些无聊的宴会和应酬。
有的是广袤的土地、亟待解决的问题、以及一个——据说从不干涉王妃任何行动的冷面王爷。
苏晚合上书,望向窗外的月亮。
“青禾,帮我收拾东西。三日后,嫁人。”
青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家大小姐的表情不像悲伤,也不像愤怒,甚至不像认命。
那表情,更像是一个科学家拿到了一个新课题——充满好奇,跃跃欲试。
她忽然觉得,那位肃亲王殿下,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娶了个什么样的人进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