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强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

　　当方林抵达时，屋内三人正在说话。

　　窸窸窣窣的谈话声透过缝隙传出，隐约还有抽泣声。

　　略作迟疑，他停下敲门动作，贴着窗户根竖起了耳朵。

　　刚贴过去，屋内恰好响起一道轻柔的女人声音：“哎呀，慧姐，你就别哭了，哭坏了身子丫丫咋办？”

　　方林知道这是沈强媳妇王翠的声音。

　　几乎同一时间，沈强的粗嗓门也随即响起：“嫂子，翠儿说得对，咱莫哭了哦，林子虽然…虽然混了些，但…但他本性不坏的，咱等他回来咱好好问问，兴许这次是真去办正事呢？”

　　“哼，正事？”

　　罗慧的声音夹杂着几分嘲讽冷笑，“阿强你和他是发小，他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吗？他能去办什么正事？五年了，他办过一件正事吗？大半夜跑出去，除了赌就是喝，还能有什么？”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低沉的抽泣声。

　　静默了好一会，王翠叹气声再次响起：“哎，可今天他不是……把马德胜打跑了吗？还替你挡了一剪刀。”

　　“那是他怕出了人命连累他自己！”罗慧的声音更哑了，“你们不懂他，我嫁给他五年，他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每次都是这样，好个一天两天，然后变本加厉，今天打跑马德胜，明天就能把我卖给别人，他……”

　　说话声到此为止，剩下的只是压抑的哭声。

　　“慧姐你也别太失望。”王翠的叹息声更长了，劝解道，“兴许他以后会改呢，你看他今天，还知道把你们娘俩送过来，以前哪想过这个？”

　　“是啊是啊。”沈强连忙帮腔，“林子以前是对不住你，可我看他今天确实不太一样，临走时千叮万嘱要照顾好你们母女，生怕我怠慢你们一般，可着急了。”

　　“哼！”

　　罗慧冷笑了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毕竟方林送他们过来时，话都当着她的面说的。

　　“算了，我已对他不抱希望，他要是能改，太阳打西边出来。”

　　罗慧渐渐停止抽泣，深深叹了口气，“翠儿，阿强，你们是好人，可我跟他已经没法过下去了，我只求他莫把主意打到女儿身上，若不然，我一定拉着他一起死。”

　　“慧姐！”

　　“嫂子！”

　　沈强和王翠几乎同时喊了出来，明显被吓到了。

　　方林站在窗户根底下，呆若木鸡。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虽然罗慧骂得是原主，可依旧让他尴尬得脚趾头能抠出三室一厅。

　　他深吸了口气缓和情绪，接着像刚刚到一般，抬手敲了门。

　　片刻后，屋门打开，面面相觑，沈强和王翠两口子看着他，表情很复杂。

　　罗慧坐在床边，脸朝着墙，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煤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曳。

　　桌上放着两只粗瓷碗，碗底还有半碗水。

　　靠墙的木板床上，丫丫和沈强家的小子并排睡着。

　　丫头脸上还有泪痕，睡着了眉头都是皱着的，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

　　方林看着背对着自己的罗慧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

　　于是，他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

　　他放下扁担，打开菜篮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白面馒头、猪头肉、花生米、大米面粉……

　　“哇，好多东西。”

　　王翠和沈强见了一桌子吃食，顿时傻眼了，忍不住就惊叫出声。

　　方林没理两人，他又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推了推罗慧的后背，闷声道：“我给你和丫丫买点了东西吃，还有两块钱家用，你最近留着用。”

　　罗慧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理他，可一听方林的话忍不住就转过头来。

　　看到对方真没骗她，罗慧眼中第一次闪过错愕。

　　不过，仅仅几秒后，她脸上的表情立刻从震惊变成愤怒。

　　“你哪来的钱？偷了还是去赌了？方林我告诉你，你赶紧把偷来的东西送回去，若是你被抓了，莫要连累丫丫，她还是个孩子！”

　　方林一听愣住，当即反驳：“放心，我没偷也没赌。”

　　因为钱是坑来的，不在偷和赌的范畴，因此他不算说谎。

　　再说了，陈癞子那伙人平日里没少坑骗原主，他这也算是报仇。

　　但罗慧显然不信他，冷冷地逼视着他，冷哼道：“你少骗我，你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不偷不抢的，难不成靠你那群狐朋狗友吗？”

　　方林嘴角抽抽，刚想承认。

　　可一想到罗慧对陈癞子那伙人极度厌恶，性子刚，怕知道实情宁愿饿死也不吃。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换了说法：“放心吧，钱我赚的，来路清白。”

　　一听这话，罗慧顿住了，死死盯着方林。

　　多年夫妻，她太了解对方，只要方林说谎眼神就会躲闪，根本不用多问。

　　然而这一次她失败了。

　　四目相对，方林全程昂头挺胸一脸神气的样子，恰恰是他往日里得瑟的样子。

　　“难道这钱真是他赚的？”

　　有那么一刻，罗慧心中封存的心裂了那么一道细缝。

　　见对方恍惚，方林赶紧轻踹沈强一脚对他使了使眼色。

　　沈强翻了个白眼，无奈扯了个笑道：“慧姐，我觉得林子这次可能真赚钱了，你先别生气，起码听他解释嘛。”

　　思绪被沈强的话拉回现实，罗慧冷冷看着方林，面若寒霜道：“行，那你说说这钱怎么赚到的？”

　　方林知道机会来了，急忙拉了张凳子坐下，一五一十半真半假地开始编故事。

　　当然，故事版本是他外出找活干，恰好撞见华港酒厂刘健找门路销售白酒，两人相谈甚欢，最终方林取得白酒销售代理权，还预支了五块钱工资。

　　“真的？”

　　听完故事，三人大眼瞪小眼，完全难以置信。

　　“当然真的。”

　　偏偏方林十分自信，拍着胸脯保证，“第一批试销售白酒100瓶明天就会到货，我想强子陪着我一起卖，若赚了钱给你工资，卖酒比种地强。”

　　“啊？”

　　沈强一听这话，嘴张得足够塞进鸡蛋，懵了。

　　“怎么，你是不信还是不乐意？”

　　方林直接白了他一眼，郑重其事道，“咱是最好哥们，有钱赚必然带你一起发财，你人老实，也能为我证明没说谎。”

　　沈强一时有些为难，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媳妇。

　　能赚钱当然好事，可他怕方林坑他，却又碍于情面不好拒绝。

　　王翠心领神会，知道丈夫性子软不会拒绝，于是嘴替道：“那个…林哥，阿强他……”

　　“妹子，先别急着拒绝。”

　　方林知道对方心思，直接开口打断，认真道，“我知道你们都怀疑我，所以我更要强子明日陪我一起去，放心，赚了钱我一天给他十块钱工钱，若是不赚钱，他也完全没损失。”

　　“啥？”

　　沈强直接傻眼了。

　　十块钱一天，一个月就是三百块，比他爹在镇上打零工三个月的工钱还多。

　　可一想到以前方林每次对他信誓旦旦却次次都忽悠他，他又有些心虚：“林子，你…你说真的？”

　　方林干脆利落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若是骗你，我出门……”

　　“住嘴！”

　　他话说一半，罗慧直接打断了他。

　　意识到三人都看着她，罗慧又心虚地扭过头去看女儿，生怕自己一时激动吵醒女儿。

　　可这掩耳盗铃的一幕不止让方林暗暗松了口气，也让沈强夫妻俩偷偷给他挤眉弄眼使眼色。

　　毕竟若是心里真没对方，哪会紧张。

　　方林也识趣地不去纠结对方心意，立即转移话题交代王翠帮忙去蒸馒头热包子，吃顿宵夜。

　　这年头没人有宵夜习惯，家家就那么点口粮，家里今晚突然多了两张嘴，方林知道他们肯定没吃饱。

　　两家人很熟，王翠也确实饿了，尤其见到猪头肉肚子里馋虫都快爬到嗓子眼了。

　　她爽快答应一声就抱着东西去了厨房。

　　沈强是妻管严，见状想跟上老婆去帮忙，却被方林拉住。

　　然而当听到方林要他一起去他家帮忙对付马德胜和陈癞子两拨人时，沈强直接傻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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