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算账
翌日清晨,苏晚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肃王府的院子比将军府大了不止一倍,光是她住的这座东暖阁,前后就有三进,带一个小花园和一片竹林。竹子种得密,风一吹沙沙作响,倒是有几分野趣。
青禾端了水进来伺候洗漱,一边嘀咕:“王妃,您昨晚画图画到三更天,今早又起这么早,身子怎么受得住?”
“习惯了。”苏晚接过帕子擦了脸。在实验室的时候,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是常态,三更天睡觉已经是奢侈了。
“赵管家来了,在外面候着呢。”青禾压低声音,“他说按规矩,新妇过门第二天要去给王爷请安。但王爷一早去了宫里,说是不必等了。”
“不必等”三个字,意思就是“别来烦我”。
苏晚不在意。她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请赵管家进来。”
赵德柱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屋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图纸已经收起来了,整个房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新婚的凌乱。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客气而疏离的表情。
“王妃娘娘万福。”他躬了躬身,“王爷今日进宫面圣,临行前吩咐奴才,王妃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府里的一应事务,奴才都会替王妃安排妥当。”
“赵管家客气了。”苏晚坐在桌前,示意青禾倒茶,“我确实有几件事要麻烦您。”
赵德柱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伺候了萧衍十几年,见过各色人等。那些嘴上说“有几件事”的,往往后面跟着一长串麻烦。但这位新王妃的语气太寻常了,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娘娘请讲。”
“第一,我这院子的窗户要改。图纸我画好了,您看一下。”苏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放在桌上。
赵德柱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工工整整的房屋改造图,用炭笔画的,线条笔直,角度标注精确到寸。窗户的位置、大小、开合方向,甚至采光角度都标得一清二楚。虽然不是专业的建筑图,但一目了然,连他这个外行都看得懂。
“这……这是娘娘画的?”
“嗯。工期三天,需要两个木匠。工钱和料钱从我的月例里扣。”
“不不不,娘娘误会了,府里有专门的工匠,不用娘娘出钱。”赵德柱赶紧摆手,“只是……娘娘为何要改窗户?”
“采光。”苏晚说,“我读书写字多,光线不好伤眼睛。”
赵德柱点点头,把图纸收好。这个理由说得过去,虽然他觉得这窗户的改法有点奇怪——不是往大了改,而是改变了朝向和角度,似乎是为了让某个时辰的阳光正好照在书桌上。
“第二件事,院子东北角那块空地,我要砌一座台子。”
“台子?”
“三尺高,台面要平,用青砖。台子旁边搭一个棚子,遮雨不遮光。具体尺寸和位置我也画了。”苏晚又递过来一张纸。
赵德柱看着图纸上的标注,眉头微微皱起。这不像花台,也不像凉亭,倒像某种……他形容不上来。
“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用?”
“做点小玩意儿。”苏晚笑了笑,“赵管家放心,不会影响府里的规矩。”
赵德柱张了张嘴,想再问,但对上苏晚那双平静的眼睛,不知怎的就问不出口了。这位王妃说话客客气气,但每句话都像是已经定了的事,不是在商量,只是在通知。
“第三件事,”苏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想看看王府的账目。”
赵德柱的手一顿。
“娘娘要……看账?”
“嗯。王爷把这座院子交给我做主,总得知道每月进项多少、花销多少,免得超支了给王爷添麻烦。”
这个理由同样合情合理。但赵德柱心里清楚,肃王府的账目从来不是给内院女眷看的。王爷把中馈交给管家打理,王妃只管自己的院子,这是规矩。
“娘娘,按府里的规矩——”
“赵管家,”苏晚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不低,“王爷说‘各院独立’,我的院子我做主。我要看的是我院子的账,不是全府的账。这个,应该不算逾矩吧?”
赵德柱被噎了一下。
她说得没错。各院独立,意味着每个院子的开销是单独核算的。王妃要看自己的账,天经地义。
“这……容奴才去取。”赵德柱转身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他一走,青禾就凑过来,小声道:“王妃,您要看账?那些账密密麻麻的,奴婢看着就头疼。”
“我不看。”苏晚说。
“啊?那您……”
“我让他拿账本来,不是为了看。”
青禾更糊涂了。
一盏茶的工夫,赵德柱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回来了。封面写着“东暖阁·承安十四年收支录”,纸张泛黄,显然不是新册子。
“娘娘,这是近三年的账目。前年的、去年的,还有今年到上个月的。”他把账册放在桌上,“您慢慢看,有不明白的随时问奴才。”
苏晚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她的速度很快——不是走马观花地看,而是真正的快速阅读。每一页上的数字、条目、日期,在她眼中像流水一样掠过,然后在大脑里自动分类、汇总、比对。
赵德柱站在一旁,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他做了十几年管家,见过的内宅女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十个里有九个说要“看账”,其实就是翻两页装装样子,真正能看懂账目的凤毛麟角。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
苏晚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不像是在看账,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的目光在某些页面上会停留稍久,手指会在某一行字上轻轻点一下,然后继续翻。
半炷香后,她合上了账册。
“赵管家。”
“奴才在。”
“承安十二年三月,我院子里换了一批家具,花了一百二十两。这笔支出,是谁经手的?”
赵德柱想了想:“回娘娘,那是前任管事的账。当时府里统一更换了一批陈旧的家具,各院都有。东暖阁换了一张架子床、一张书桌、四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共一百二十两。”
“同年七月,我院子里又支了八十两,名目是‘修缮门窗’。三个月前刚换了家具,又修门窗?”
赵德柱额头开始冒汗。他隐约记得这件事——前任管事确实在同年七月报了一笔修缮费,但门窗到底修没修,他不确定。那时候他还没升任总管,只是负责采买的小管事。
“这……奴才当时不在其位,不太清楚。”
“那承安十三年二月,支了五十两‘节庆赏银’。给谁赏的?赏了多少人?每人多少?”
赵德柱答不出来了。
苏晚不紧不慢地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这笔五十两,没有附明细。按照王府的规矩,超过二十两的支出必须附花名册和签字。这笔没有。”
她又翻了几页。
“还有这里,承安十三年八月,‘药材采购’四十两。没有大夫的方子存档,也没有药房的签收单。四笔,一共二百九十两,都是‘无明细’状态。”
赵德柱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不是贪腐的人,但前任管事留下的账目确实有漏洞。他接手后只是粗略对了一下总数,没有逐笔清查。没想到这位新王妃第一次看账,就挑出了这么多毛病。
“娘娘明鉴,这些账都是前任管事经手的,奴才——”
“我没有说你贪了。”苏晚合上账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我只是想说,赵管家,您管着这么大的王府,底下人欺上瞒下、做假账吃空额,您要是没发现,那是失职;您要是发现了不管,那是同罪。我说的对吗?”
赵德柱“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娘息怒!奴才接手时确实没有细查,是奴才的疏忽!奴才这就去查,一笔一笔查清楚,该追回的银子一分都不会少!”
“起来。”苏晚端起茶碗,“我不是要追责。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天起,我院子里的账,每一笔都要有明细。大到几百两的家具,小到几文钱的针线,都要清清楚楚。能做到吗?”
“能!能能能!”赵德柱连声应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还有一件事。”苏晚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赵德柱脸上,“我听说,府里有些下人,对这门婚事不太满意。”
赵德柱身体一僵。
“我没有怪罪谁的意思。”苏晚笑了笑,“毕竟王爷自己都不满意,底下人有样学样,很正常。但是——”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刮过湖面。
“不满意归不满意,规矩归规矩。我是圣上赐婚的肃亲王妃,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谁要是在背后嚼舌根、耍手段、给我使绊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看着赵德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这个人,做实验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错了就是错了,必须纠正。不管是谁。”
赵德柱伏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忽然想起王爷昨晚说的一句话:“这个苏念卿,不简单。”
当时他还不信。
现在他信了。
赵德柱走后,青禾捂着嘴笑出了声。
“王妃,您看赵管家那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跟调色盘似的。”
苏晚也笑了,但笑得很淡:“我不过是吓唬他一下。那些账目漏洞确实存在,但多半是前任管事的问题,跟他关系不大。我只是需要让他知道,我不是个糊涂人。”
“可是王妃,您怎么知道账本上有问题的?您才翻了不到半炷香啊!”
苏晚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心算。所有数字加起来,跟总数对不上。差额就是那几笔无明细的支出。找出它们,只需要做减法。”
青禾一脸崇拜,虽然她完全没听懂。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即将被改造成实验台的空地。
账目的事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在这个王府里站稳脚跟,需要让下人们不敢轻视她,需要一个相对自主的空间来做自己的事。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摸清楚萧衍的态度——这个冷面王爷到底是敌是友,是棋子还是棋手。
到目前为止,他不见她、不搭理她、不来洞房,表面上看是冷落,实际上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
如果她哭闹、委屈、告状,那就说明她是个普通的内宅女子,不值得他费心。
如果她安之若素、不卑不亢、甚至借机在府里立威——
那她就值得他亲自见一面。
苏晚弯起嘴角。
“青禾。”
“奴婢在。”
“去跟厨房说,今晚我要亲自下厨。”
“啊?王妃您要下厨?”青禾瞪大眼睛,“您从没下过厨啊!”
“放心,我做的菜,保证没人吃过。”苏晚转身走向书桌,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菜谱。
不是菜谱。
是一张化学反应清单。
她要做一道菜,一道能让那个戴面具的王爷主动走出书房的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