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像两条在深水中无声游动的鱼,一个跟随着另一个,穿过厂房外面的空地,绕过一堆堆废弃的矿渣,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草丛,来到了河边。
月光洒在河面上,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层银白色的纱,轻轻覆在那片黑色的、死寂的、没有生命的水面上。
河水还在流,无声无息的,不急不慢的,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在被押往刑场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河面上那层油光还在,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泽,像孔雀的羽毛,像汽油泄漏后的水面,像一块被污染了的、生了病的、正在慢慢死去的皮肤。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无数条蛇在草丛中爬行。
河边停着一条小船,木头的,很旧,船身上长满了青苔,船舱里积了一层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只淹死了的小虫。船桨斜靠在船板上,桨叶上有一个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孟河先跳上了船,船身晃了两下,他蹲下来稳住身体,伸出手,把雨化生拉了上去。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握在了一起,孟河的手是湿的,凉的,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紧得像一把锁,锁住了就不会松开。
雨化生拿起船桨,把船撑离了岸边。船头划开水面,发出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声音,黑色的河水从船身两侧分开,又合拢,像是从来没有被分开过。河面上的油光被船桨搅碎了,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彩色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像一朵朵在黑暗中绽放的、有毒的、美丽而致命的花。
孟河蹲在船尾,双手抱着膝盖,身体随着船的晃动而轻轻摇晃。他看着雨化生划船的背影,看着他那件宽松的黑色制服在夜风中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沉默的翅膀,又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双握着船桨的、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手,看着那条在他身后渐渐远去的、黑色的、死寂的、像一条巨大的蟒蛇一样蜿蜒在黑暗中的河流。
船行在水面上,无声无息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黑色的河面上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漂向远方。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的时候,船已经到了靠山镇的下游。
河面变宽了,水流也变缓了,船行得更慢了,慢到像是在一寸一寸地丈量这条被污染了的、生了病的、正在慢慢死去的河。两岸的景物在月光下渐渐清晰—左边是一片稻田,稻子已经枯死了,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森林,光秃秃的,黑黢黢的,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右边是一片树林,树干是黑色的,树枝光秃秃的,像无数只从坟墓里伸出来的、干枯的、腐朽的手。林中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不是正常的鸟叫,是那种嘶哑的、凄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之后发出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叫声。
雨化生放下了船桨,让船自己漂。他坐在船头,背靠着船舷,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吹在脸上的凉意。风里有河水的腥臭味,有岸边枯草的干涩味,有远处村庄里飘来的、淡淡的、像是烧焦了什么东西的焦糊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杯被调坏了的鸡尾酒,每一种原料都很差,混在一起就更差了,差到让人想吐。
孟河从船尾挪了过来,在雨化生身边坐下。他的肩膀碰到了雨化生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更大的、更笨拙的、更不那么孤独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遇到了麻烦?”雨化生没有睁眼,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孟河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快,像一个人在心虚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的手。
“你进去之后,我在门外等了很久。”孟河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河里那些沉睡的、被污染了的、也许永远不会再醒来的鱼。
“等到我终于失去了耐心,开始感到十分害怕,想着你是不是出事了。后来我在门附近发现有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些人走了进去,然后里面开始吵闹,有人在大声喊叫,四处搜查,还说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能找到雨化生的赏银五百两,于是我就把另外一个门卫的衣服扒了下来,混了进去,正好偷偷看见那个中年男人正在仔细端详你,才知道你快暴露了......”
他的手停了。他看着雨化生,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右边,能看到他脸上的青春痘,一颗一颗的,红红的,像熟透了的石榴籽;暗的那一半是左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洗干净了的黑石子,里面映着天上的月亮,映着河面上的油光,映着坐在他对面的、闭着眼睛的、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其实清醒得像一把刀一样的雨化生。
“我那时候特别害怕,”孟河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像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突然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声音里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本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着似的颤抖,“我想跑,想赶紧跑,跑回青州府,跑回姑妈家,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你没有去靠山镇,我没有跟你去,我们都还在客栈里,你还在为学费发愁,我还在吃姑妈做的葱油饼,我们在一起想着办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