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我是水峰首席,不是因为我有能力救人,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
我看着你在灵院的擂台上和赵天赐拼命,重伤到站都站不稳,但你的眼睛还在发光。我以为只要我给了你那枚丹药,你就可以一直那样走下去。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喝酒,在等死。”
姜妙丹蹲下来,近到雨化生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睛里那团正在燃烧的火,能看清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那种倔强。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吗?因为我跟着你去了。我看到你进了清平县衙,看到你在县衙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失魂落魄地离开。我还看到你遇到了易小娟,看到了你把银子给她。我一直跟在你身后,一路跟到了清平镇。
你冲进雨府和黑衣人战斗的时候我就在墙头上面。我看到了老夫人的手,看到了老爷的头撞在门框上,看到你被黑衣人打飞出去,看到小环—看到她的身体在抽搐。”
姜妙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出手晚了。如果我再快一点再早一点,小环也许不会死。你以为你救不了她,我也救不了她。这个包袱,你背了一辈子,我也要背一辈子。”
雨化生的酒醒了。
不是因为那壶酒浇醒的,是因为姜妙丹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开了他包裹着自己的那层厚厚的、坚硬的、用来自我保护的茧,把里面那个最柔软的、最脆弱的、最不堪一击的真相挖了出来。
“姜师姐……”
“不要叫我姜师姐。我现在不是你的师姐,只是一个和你一样、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雨化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眶终于红了,看着她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从深褐色的眼睛里面涌出来,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流,流过下巴,滴在素白色的衣襟上。那是姜妙丹第一次在雨化生面前哭。
雨化生伸出手,接住了那滴眼泪。
雨化生从地上站了起来,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脸上还挂着酒水和泪水的混合物。他站得不太稳,膝盖在微微发抖,后背的伤口疼得像被烙铁烫着,肩膀的瘀青肿得衣服都绷紧了。但他站住了,没有再倒下去。他看着窗外,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我饿了。”雨化生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沙哑下面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酒后的含糊,不是绝望的麻木,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纯粹的、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之后留下的那种东西。姜妙丹看着他,笑了。不是她平时那种淡淡的远方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有些疲惫、有些释然、有些“你终于醒了”的欣慰的笑。
“我去给你叫碗面。”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实际上雨家被灭门的事情,姜妙丹也有些自责,尽管他注意到雨化生的心事,也一直跟在他附近,但最终还是晚了,当然她有实力将那些黑衣人斩杀殆尽,但是黑衣人是否还有后手,也未可知,再加上雨化生身受重伤,她第一反应是救人再说。
两个人坐在客栈一楼的大堂里,面前各放着一碗阳春面。面是客栈老板亲手做的,面条筋道,汤头清亮,上面飘着几个葱花和一滴香油。雨化生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吃到第三口被烫了一下,眼泪都烫出来了,但他没有停,继续吃,把整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姜妙丹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小口地吃着。她戴着斗篷,垂下的面纱遮住了她的脸。姜妙丹是偷偷从灵院水峰出来的,她的容貌惊为天女,在哪里都会成为焦点,所以她刻意带了一个斗篷,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当然她跟雨化生其实也只有书面之缘,也只是在图书馆碰到过几次,后面借了丹药,又被还了人情,但她的注意力始终在这个男人身上,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
雨化生吃完面,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在姜妙丹的劝说下,他也逐渐恢复了冷静,分析那些黑衣人是早有预谋的,自己可能面对着更多未知的道路,姜妙丹这样维护自己,会将她陷入险境。
“姜师姐,以后……你不要管我了。”
姜妙丹的手顿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个黑衣组织很强大。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背后是谁,但他们的首领一招就能重伤我。你如果跟着我迟早会被卷进来,你会受伤甚至可能会死。小环已经……”雨化生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我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我去死了。”
姜妙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雨化生,我已经卷进来了。”
雨化生抬起头看着她,隔着面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跟在你后面的时候就已经卷进来了。那个黑衣人首领看到我了,他知道是我出手救了你。你以为你现在让我走、让我回灵院、让我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黑衣人就不会来找我了?他们看到我的脸了。水峰首席弟子姜妙丹,天丹谷谷主的女儿,灵院院长的得意门生。这个身份救不了我,也挡不住他们。”
其实姜妙丹时显圣二阶,中级灵徒十层的境界,那个黑衣人首领只是显圣二阶,中级灵徒四层的境界,对自己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但黑衣组织后面的人呢,会不会有境界更高的呢?
雨化生沉默了,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面汤。
“好。”
他又要了一壶茶,茶是劣质的陈茶带着一股霉味,但他喝了两壶。喝完茶站起来上楼回房间,关上门,收拾了地上散落的酒瓶,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脱掉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皱巴巴的、满是灰尘和酒渍的院服,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坐下来拿出了明鉴剑。剑身的符文在阳光下缓缓流动,金色的光。
雨化生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