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没跑。”孟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让人心里一紧的声音。
“我想，你要是在里面出了事，我就算跑回去了，这辈子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你救过我的命，在迷雾森林里，那条碧磷蟒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死定了，我连跑都跑不动了，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那里，等着被蛇咬。然后你来了，你用一根沾了醋的树枝骗过了那条蛇，用一把剑刺穿了它的脊柱，你救了我。”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擦了汗还是擦了泪，雨化生没有睁眼，看不到，也不想看。
“所以我不能跑。我就想，我得进去找你。我扒了那两个门卫的衣服，穿上，从侧门溜了进去。里面很大，我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你。我到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胖子厂长捏着你的下巴，在问你‘你是谁’。我当时腿都软了，真的，软得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稳。但我还是喊了，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胆子，就那么喊了—‘不好了！门口的两个人被人扒光了衣服，晕过去了！’”
雨化生本来以为这是孟河的谋略，调虎离山，没有想到这些全是他误打误撞弄出来的，他没有想到孟河如此的胆小，回想自己那会才考上编制，进入清江检测中心工作，有次出去采样，也是害怕被业主报复，不敢出门，也被同事戏称是胆小鬼。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一个孩子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的那种笑—带着后怕，带着庆幸，带着一种“我居然做到了”的不真实感。
“我喊完之后，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个胖子的绿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两个彪形大汉拔了刀就往门口冲，那些工人一个个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我就趁乱钻进了人群，找到了你。
然后你出来了，好在我运气不错，进来的时候，发现了另外一条路，就带你来到了河边。上船之前我偷偷看了一圈，发现这条船停在这里没有人管，可能是哪个渔民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偷就偷吧，大不了之后还回去。”
他说完了。他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个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了目的地，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雨化生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孟河，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内敛的、像是把所有的情感都压成了一块小小的、坚硬的、不会轻易碎裂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感激。
“孟河，”雨化生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得像一块一块的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两个人中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让人心里一紧的声音，“谢谢你。”
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门牙旁边那颗歪了四十五度的牙又露了出来，笑得脸上的青春痘都挤在了一起，像一颗一颗被捏碎了的石榴。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使劲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用力地拍了拍雨化生的肩膀，拍得很重，重到雨化生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咱俩谁跟谁啊，”孟河说，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轻快，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你要是被赵家的人抓住了，我肯定也跑不了。所以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你不需要谢我。”
雨化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孟河的肩膀上也拍了一下。没有孟河拍的那么重，但更稳，更实，更像是一个承诺——不是用嘴说的承诺，是用手拍的、用肩膀扛的、用命去守的承诺。
船继续往下游漂。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铜镜，挂在深黑色的天幕上，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洒在两岸的荒野上，洒在船上的两个人身上。河面开始变宽了，水流也开始变急了，船速变快了，快得像是着急要把他们送回青州府，送回县衙，送回那个他们应该待的地方。
雨化生拿起船桨，开始划。这一次他划得很快，很用力，每一桨都把水划得很深，船桨切入水中，发出哗的一声闷响，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像一把碎银子一样闪闪发光。船在河面上飞驰，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黑暗的、未知的、但一定会有光的远方。
孟河在船尾蹲着，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船舷，指节泛白，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天空。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苏醒了的那种兴奋。
他忽然觉得，有雨化生这样的朋友，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因为雨化生救过他的命，不是因为他觉得雨化生欠他的，而是因为和雨化生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一个不会在朋友遇到危险的时候逃跑的人，一个愿意为了别人而冒险的人，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够喊出那一嗓子的人。
船转过一个弯，青州府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城墙是黑色的，巨大的，沉默的，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但城墙上有一点光，很微弱，很远，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挂在黑色的天幕和黑色的城墙之间，摇摇欲坠，但还亮着。
雨化生看着那点亮光，加快了划桨的速度。
天亮之前，他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