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他的手停在了剑柄上,没有拔出来。
中年男人走到了他身后,停了下来。距离很近,近到雨化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了汗水、油脂和廉价烟草的味道—油腻腻的,黏糊糊的,像一块被放久了的猪油,在高温下慢慢融化,散发出一种让人恶心的、甜腻的、像是尸体腐烂前最后一丝气息的味道。那味道浓烈到像一堵墙,贴着雨化生的后背,压得他几乎要往前倾倒。
“把头抬起来。”中年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贴在他的耳朵上,像一只湿润的、温热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手。
雨化生没有动。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的脸,他的下巴在阴影中显得更加苍白,更加瘦削,像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很久的人。他的手指在衣服里面紧紧地攥着明鉴剑的剑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剑身的温度在升高,温热的,像一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脏,又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地底深处翻涌着,咆哮着,随时都可能冲破地壳,将一切化为灰烬。
“我说,把头抬起来。”中年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像是被人冒犯了之后的恼怒。他的手伸了过来,肥厚的、油腻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的手指,捏住了雨化生的下巴,粗暴地往上一抬。
四目相对。
中年男人的绿豆眼睛眯了一下,像一只在黑暗中窥探了太久、突然被强光照射的猫,瞳孔本能地收缩,缩成了一条细线。他看着雨化生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瘦削的、像是一把刀从中间劈开然后左右各削了一刀的脸。
这张脸他没见过。在赵家这个黑作坊里干了十几年,他见过的工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一个人的脸他都记得,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工号,记得他们干过什么活、出过什么错、挨过多少次骂。但这张脸,他没见过。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中年男人的手没有松开,捏着雨化生的下巴,像捏着一只待宰的鸡的脖子。他的绿豆眼睛在雨化生的脸上来回扫着,从眉毛扫到眼睛,从眼睛扫到鼻子,从鼻子扫到嘴唇,又从嘴唇扫到了雨化生衣服里面那个微微凸起的东西。
那是一把剑。金色的剑柄,剑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活的小蛇。剑柄从他的衣服里面露出来一小截,金色的,刺眼的,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颗被剖开了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雨化生的手此时依然摸着剑柄,思考着应对方法,终于他放开了剑柄,小心翼翼地说道:“小人是新来的!”
也是很凑巧,近期为了增强防御力量,赵家确实从各个地方调来了很多人手,所以黑作坊内也确实有些中年男人还没有来得及确认的新面孔。
不过中年男人也是很谨慎,依旧是没有撤手的意思,看那个架势,应该是准备进一步确认。
正在这个时候,厂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工人们搜山的脚步声,不是他们交头接耳的说话声,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刺耳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喊叫声,呵斥声,还有人在大喊:“不好了!不好了!门口的两个人被人扒光了衣服,晕过去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一瞬间被吸引了。工人们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厂房门口。那两个彪形大汉对视了一眼,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朝门口冲了过去。中年男人的绿豆眼睛从雨化生身上移开了一瞬,跟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转向了门口,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愤怒。
就是这一瞬。
雨化生动了。他没有拔剑,没有逃跑,没有做任何会引起注意的、激烈的、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被吓到了之后本能地跟随人群移动的普通人,从厂房门口挤了出去,融入了那些被喊叫声吸引过来的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拦他,没有任何一双眼睛在他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钟。
厂房外面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门卫赤裸裸地躺在草丛里,衣服被扒得精光,连内裤都没剩,像两条被刮干净了鳞的鱼,白花花的,在月光下反着光。他们的脸上还带着那种被迷晕之后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茫然的、像喝醉了酒一样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含糊的、不成字句的呓语。
工人们围了一圈,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拿他们寻开心,有的在研究他们是被什么手段迷晕的,有的在猜测是谁干的。
雨化生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孟河。
他穿着那身从门卫身上扒下来的黑色制服,衣服太大了,像面口袋一样套在他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被他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瘦瘦的、黑黑的手腕。帽子也大,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他那双亮晶晶的、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一样的眼睛。他站在人群的外围,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好奇的、看热闹的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这时也看到了雨化生。在他们的目光相遇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暗了下去,暗到像两颗被风吹灭了的蜡烛,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余烬。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自然,很随意,像是在散步,像是在闲逛,像是在这个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寻找一个可以方便一下的地方。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跟着他,没有任何一双眼睛在他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