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走了。上个月的事,去了南边,一个叫临川县的地方。听说那边穷得很,三年换了四个县令,没人愿意去。沈大人是自愿去的。”老汉的竹签在碗底刮了一下,刮出最后一点糖水,滋溜一声吸进嘴里,咂了咂嘴。
雨化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临川县,他听过这个地方,在玄月王朝的最南边,瘴气弥漫,民风彪悍,盗匪横行。被贬到那里去的官员,大半都回不来了。
沈文远是被贬的,因为靠山镇的黑作坊案,因为查封了赵家的产业,因为得罪了赵家。
赵家的报复来了。不是直接的、激烈的、让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反抗的那种,而是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腐蚀、摧毁。沈文远被调走了,调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是死地的地方。
雨化生站起来,在县衙门口站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上,像一道黑色的、沉默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从清平县往清平镇的路,雨化生走得很慢。他拐进了一条小路想抄近道。小路两旁是荒废的农田,杂草丛生,齐腰深的野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条蛇在草丛中爬行。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她的面前放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灰扑扑的,像一团被人丢弃的旧衣服。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天已经快黑了,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像一个被遗弃在世界尽头的人。
雨化生走近了几步,脚步踩在干枯的野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个女人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雨化生看清了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易小娟。
四目相对。
易小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包袱,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她的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然后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雨化生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清平镇往南的偏僻小路上。她看起来像一个逃难的灾民,灰白色的粗布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包袱上打着补丁,鞋子破了洞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
雨化生看着她。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清平镇茶摊上的第一次见面,她穿着水红色的长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在看一件摆在路边摊上的残次品。
雨府前厅里的退婚,她带着赵天赐和陈小虎、孙文斌来逼老夫人签字,那副“我易小娟嫁给你雨化生是天大的委屈”的嘴脸。
枯井边的那一夜,她和赵天赐一起把他推下了几十丈深的枯井。擂台上她的每一鞭都带着灵徒九层巅峰的全部力量,每一鞭都想要他的命。
雨化生把这些回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然后合上了。他走过去,在易小娟身边站定。“易小娟,你怎么在这里?”
易小娟低着头没有动。她不敢看他。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人,她最不愿意以这副模样出现在雨化生面前。她可以被任何人看到她落魄的样子,可以被灵院的同门看到,可以被清平镇的乡亲看到,甚至可以被赵天赐看到—她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她。
但雨化生不行。因为她曾经在他面前站得太高了,高到俯视他,高到不屑他,高到以为他一辈子都只能仰望着她。
“易小娟,”雨化生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的事情,我听说了。丹药反噬,孩子没了,易家……也出事了。”
易小娟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不可遏制地涌出来。她看着雨化生,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她预期中会看到的东西。
“雨化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我……我对不起你。”
雨化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哭,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易家在青州府经营了几代人的根基,在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不是被外人,是被赵家,易小娟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
“赵天赐他……他变了。”易小娟的声音在发抖,抖得每一个字都在打颤,“易家出事之后,他……他当着我的面说,‘你们易家已经完了,你配不上我了。’他还带了别的女人到我面前……”
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被活生生地撕裂了。
雨化生看着她。他看着她瘦弱的、颤抖的、像一片在狂风中挣扎的树叶一样的身体,看着她那件灰白色的、打了补丁的、脏兮兮的粗布衣裙,看着她那双破了洞的、露出紫红色脚趾的布鞋。他想起了一年前的易小娟—水红色的长裙,碧玉簪子,灵徒六层的修为,青州府易家的千金。她站在清平镇茶摊前,阳光照在她身上,像一朵盛开的、娇艳的、带刺的玫瑰。现在玫瑰谢了,刺也掉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雨化生问,声音很平静。
易小娟摇了摇头,眼泪从脸上滑落,“我不知道。”
雨化生弯下腰,从怀里掏出那袋银子。简明师兄塞给他的那袋,他本来打算带回去给老夫人贴补家用的。他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了几锭银子。不是全部,但他留下的那些省着点用也够了。毕竟火峰包吃包住,在灵院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