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水峰山门的石阶上。
雨化生和姜妙丹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刚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的气息,刚好够让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瀑布的水雾。
姜妙丹吃饭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地品尝每一粒米、每一片菜叶的味道。她在天丹谷长大,吃过的山珍海味不计其数,灵院食堂的饭菜她几乎没碰过。但这碗普通的红烧灵猪肉,她吃了大半碗。
“你师姐的厨艺真好。”姜妙丹放下筷子,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林时竹叶与竹叶之间的细微摩擦,沙沙的,软软的。雨化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也没想到她说的是苏棠师姐的红烧肉。
“师姐知道了一定很高兴。”雨化生说。
又是沉默。雨化生低下头,继续扒饭。他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像在数米粒。他在想该怎么开口。他欠她一句谢谢,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说了等于没说的“谢谢”,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沉甸甸的、不说出来就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激。
增灵丹是姜妙丹的私人馈赠,不是灵院的资源分配。灵院的规矩她作为水峰首席弟子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她给了。不是因为她欠他什么,不是因为她有求于他,只是因为她想给。
“姜师姐,增灵丹的事,谢谢你。”雨化生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那枚丹药……我赢下了决赛。如果没有它,我可能连赵天赐的第一剑都接不住。”
姜妙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雨化生知道她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愿意把“在意”这两个字写在脸上。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阶上。布包不大,蓝布的,口用绳子扎着。里面是他从火峰带出来的银子,简明师兄塞给他的那袋。他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锭银子,连同那枚临走前师傅给自己的破镜丹一起放在姜妙丹面前。
“这是?”
“还你的。丹药的钱,还有一枚破镜丹。”雨化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姜妙丹看着那锭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天丹谷的丹药从来不便宜。增灵丹虽然不是最顶级的丹药,但也绝不是几十两银子能买到的东西。这锭银子不过五两,连丹药成本的零头都不够,即使是加上那枚破镜丹也不足以抵挡其价值。
但雨化生知道不够,这就是他所有能拿出来的了。他已经还了。
姜妙丹没有推辞。她把银子收起来,丹药的小瓶也拿了过去,动作很自然,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雨化生不知道的是,那锭银子后来被姜妙丹放进了床头的抽屉里,和天丹谷谷主送给她的生辰礼物、灵院院长亲手颁发的首席弟子令牌放在一起。
雨化生站起来,把碗筷收回食盒,背上古琴,拿好画和香囊和那袋剩下的银子。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阶上,像一个瘦削的、孤独的、但比从前挺拔了许多的背影。
他要走了。
回家。回清平镇,回雨家。
雨化生迈步往山下走去。走出了十几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姜妙丹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她的心里不平静。她看到他背上那架古琴,看到手里卷起的画轴,看到他腰间那个手工缝制、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的香囊。火峰的师兄师姐们真的很疼他。她不知道雨家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他这么急着回去,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他不愿意说,她也不便追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他走远了,才轻声说了两个字:“保重。”
雨化生离开了火峰。
从灵山往清平镇的路,他走了三个时辰。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人。在金峰的修炼场里嘲笑过他“雨家的废材少爷也配来灵院”的那几个人,远远地看到他就低下头绕着走,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偷。在水峰的山脚下偶遇了几位女弟子,她们看他的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漠然的,像看一块挡在路中间的石头;现在是最为炙热的、带着崇拜和仰慕的。
雨化生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忽然明白了韩信为何一定要封那个齐王。曾在那座城市里漂泊过,受过胯下之辱,受过漂母一饭之恩,也遇到过季桃那样的白月光。他封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征服更多的城池,不是去积攒更多的财富,而是回到那片故土,找到那个曾经给他一碗饭的老妇人。
雨化生想到小环了。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他熬小米粥、蹲在廊檐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修炼、在他需要钱的时候走进那扇她这辈子都不该推开的大门的小姑娘。他和小环之间的关系,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是爱情吗?他觉得不是,或者说,不全是。小环对他来说更像亲人。
雨化生加快了脚步。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是她。
雨化生的第一站是清平县县衙。他要去感谢沈文远。那个在他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伸出手拉了他一把的老人,那个在赵家的压力下依然选择秉公执法的县令,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和一份担保书的恩人。
他走到清平县衙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扇紧闭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已经生了锈,漆也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门口的灯笼没有了,石狮子还在,但石狮子身上落了一层灰。
一个卖豆腐脑的老汉坐在县衙对面的墙根下,碗已经空了,竹签还在手里攥着,眯着眼睛打盹。雨化生走过去,蹲下来,轻声细语地问道:“老人家,县衙的沈大人呢?”
老汉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