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竹笋发到第七茬时,阴长生已经在七宝琉璃宗待了整整五年。
五年前剑意失控炸倒的那八棵老竹,如今已经成了一小片竹林。新竹青翠,长势比后山任何一片竹子都旺。骨斗罗每年春天都会指着那片竹子说一句“这小子的剑意把地都翻了一遍,底肥比哪儿都足”。剑斗罗听完从不接话,只是第二天练剑时会让阴长生站得离那片竹林更近一些——剑客要对自己留下的痕迹心里有数。
五年里,剑斗罗尘心将七杀剑道的五重境界倾囊相授。藏锋之后是破极,破极之后是归真。阴长生在第四年摸到了归真的门槛——那是剑道从“有招”到“无招”的分水岭。剑斗罗那天在剑坪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骨斗罗当晚跟宁风致说,你家剑老头这辈子第一次拍人肩膀,比突破九十六级那天多吃的那半碗饭还稀罕。
第五魂环是在第四年年末获取的。魂环取自一头三万年修为的山岳巨猿,帝天亲自在星斗大森林深处寻了许久才找到——这头巨猿寿元将尽,在帝天的劝说下自愿化作往生魂环,条件是死后尸骨归葬星斗大森林。阴长生在帝天的陪同下独自进入星斗大森林核心区,轮回印为引,往生之契缔结。吸收第五魂环时,三万年魂力冲击将他五十级的瓶颈一举冲破,魂力连跳数级,最终稳定在五十一级。魂技“万岳沉渊”——以山岳巨猿魂力引动大地之力,化重力场覆盖战场。场域之内,敌方如负万仞山岳,行动迟缓,魂力消耗加倍;场域边缘自动形成岩壁屏障,封锁退路。与此同时,北阴剑剑脊上的十二章纹中,第五道纹章悄然点亮——山纹浮现于水纹龙鳞与火纹龙炎之间,厚重沉凝的大地之力在剑身上缓缓流转。
宁荣荣六岁了。当年还只会趴在剑坪边喊“剑剑亮亮”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觉醒武魂七宝琉璃塔,正式开始在宗门内学习辅助系魂师的基础课程。她还是每隔两三天就来剑坪,只不过不再蹲在地上看蚂蚁,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骨斗罗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本子,把阴长生练剑时她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等他休息时一个一个问。
“长生哥哥,为什么你今天练剑时第三圈比第五圈慢了半拍?”
阴长生放下水壶,低头看着她小本子上歪歪扭扭的笔记。“因为第五魂环是山岳巨猿,重力属性。剑路从冰火转到重力,衔接要多一瞬。”
宁荣荣“哦”了一声,低下头在小本子上认认真真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抬起头:“那以后会不会变快?”
“会。练多了就快了。”
“那就好。”她满意了,把本子合上,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饴糖,塞了一块到阴长生手里,另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骨斗罗在旁边吹了吹茶沫,对剑斗罗说这丫头以后怕是要当辅助系魂师里最会挑毛病的那个。剑斗罗难得地接了一句:她观察力确实比同龄人强。骨斗罗转头看了看剑斗罗,又看了看宁荣荣,嘀咕了一句“这话比你这五年加起来说的都多”。
三月中旬,武魂城的传讯到了。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即将开幕,这一届的规模比五年前更大——参赛学院从三十二所增加到四十八所,武魂城大斗魂场为此专门扩建了东西两座分赛场。传讯末尾有一行不署名的字,只有八个字:雪儿问你什么时候到。
阴长生看完传讯,将信纸叠好收入怀中,去议事堂找宁风致。
“宁宗主,这一届大赛开幕在即,晚辈想邀请您和荣荣一同前往武魂城观礼。五年前那一届荣荣还小,今年她已经觉醒武魂,正好让她见识一下全大陆最优秀的年轻魂师是怎么比试的——辅助系魂师的成长不能只靠书本,实战观摩同样重要。”
宁风致摇着折扇,微微一笑:“圣子这邀请来得巧。荣荣这几天正缠着我要去武魂城,说想看看天使神像是什么样子。”
“天使神像随时可以看。不过这次去,她还能见到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雪儿比她大几个月,这两年武魂城长老殿的玩具已经塞满三个柜子了,她一个人玩不过来。”
宁风致合上折扇,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临行前夜,阴长生照例去了后山剑坪。五年了,这片剑坪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他的剑意浸润过。那八棵老竹旁边的新竹已经高过剑坪边缘的石栏,竹节青翠,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在剑坪中央盘膝坐下,北阴剑的虚影浮在膝上,六道纹章安静地亮着——山纹的光芒沉凝厚重,与另外五道纹章彼此呼应。
次日清晨,一辆比五年前宽敞了不少的马车从七宝琉璃宗山门驶出。宁风致、宁荣荣和骨斗罗坐在车厢里,剑斗罗没有同行——他站在山门前目送马车离去,白衣如雪,面容依旧清癯古拙。
“藏锋的功课,在武魂城也别落下。”他只说了这一句。
“弟子明白。”阴长生在马车上回身,对着那道白衣身影郑重地行了一个剑礼。
宁荣荣趴在车窗上,看着逐渐远去的山门,忽然转头问阴长生:“长生哥哥,你每年回来一次,明年还会回来吗?”
“会。”
宁荣荣满意了,继续趴在车窗上看风景。骨斗罗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丫头以后怕是年年都要问”。宁风致摇着折扇没说话,只是含笑看着自家女儿和那个五年前背着包袱上山学剑的少年。马车沿官道往北驶去,武魂城的方向,新一届大赛的钟声即将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