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银子放在易小娟身边的石头上。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易小娟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没有去拿，只是看着那些银子，看着雨化生把钱放在她身边，像施舍一个乞丐一样施舍给她。
“雨化生……”易小娟的声音在发抖。
雨化生没有回答，直起身，转身，迈步离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废的农田上，像一道黑色的、沉默的、永远不会回头的河流。
易小娟猛地从石头上站起来，包袱从她膝上滑落，掉在地上。她朝着雨化生的背影喊出了那句话，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大到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
“雨化生！我们还有可能吗？”
雨化生的脚步没有停。
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停。他的脚步甚至没有慢下来，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人在走一条他早就选定了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呼唤而改变方向的路。
易小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月光下她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孤独的黑点。
以前的我你爱理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这句话在易小娟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割得深，割得慢，割得每一刀都疼到骨头里。
她曾经有一个机会，和这个男人一起走下去。婚约还在的时候，如果她当初没有嫌弃雨家家道中落，如果她当初没有和赵天赐走到一起，如果她当初没有逼雨家退婚，如果她当初没有把雨化生推下枯井，那么现在站在雨化生身边的人，会不会是她？
如果老天爷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在清平镇茶摊见到雨化生的那一天，放下所有的架子、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偏见，和他说一声“你好，我是易小娟，以后请多关照”。
没有如果了，易小娟蹲下来，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缩成了一个更小的、更孤独的、快要消失在黑暗中的黑点。
雨化生回到清平镇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清平镇的夜晚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远处村庄的狗叫声，能听到风吹过老槐树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镇口的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干比半年前更粗了一些，树冠更茂密了一些。树下的石凳还在，茶摊已经收了，木板门紧闭。
雨化生站在槐树下，看着雨府的方向。雨府在东街，从镇口走过去大约要一炷香的时间。他不知道雨府现在是什么样子，老夫人和小环还住在那里，老爷还在东厢房里喝酒。他不知道老夫人的眼睛怎么样了，不知道老爷的病有没有好转，不知道小环有没有瘦了。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东街的时候，他看到雨府门口停着几匹黑色的马。马很高大很壮硕，马蹄用黑布包着，不发出声响。马背上没有人，但马鞍还热着。人已经进去了。
雨化生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犹豫，快步冲进了雨府的大门。雨府前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茶杯碎了一地，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的字被撕了下来扔在地上。老夫人被人从后面按着肩膀，按在太师椅上，动弹不得。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念的是佛经，念了一辈子。老爷被两个黑衣人架着从东厢房拖了出来。他瘦了很多，轻得像一捆稻草。小环被一个黑衣人捂住了嘴，按在角落里。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全是泪痕。
前厅中央站着一个黑衣人，身材高大，看不清面容。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力波动让雨化生心惊—显圣二阶，中级灵徒四层。比雨化生高出三个小境界。在修炼的世界里，不要说三个小境界，一个小境界就是天壤之别，两个小境界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三个小境界无异于蝼蚁与巨象之间的差距。
很明显黑衣人已经注意到门口的举动，他笑眯眯的看着门口的雨化生。
“雨家少爷，久仰。”黑衣人首领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粗粝而沙哑。
雨化生的手按在了明鉴剑上，剑身的符文在黑暗中缓缓流动，金色的光从剑鞘的缝隙里透出来，映在他的脸上。“你是谁？为何闯我雨家？”
黑衣人首领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短暂，短暂到几乎不存在。他的身形一动，雨化生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一闷，整个人已经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一招。雨化生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有血，胸口剧痛。
老夫人从小环嘴里听到了事情的原委—雨化生在灵院的比武大会上击败了赵天赐，夺得了冠军。赵家派他们来，就是要雨化生的命。雨化生是赵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赵家不能容忍一个废材少爷踩着赵家的脸面一步步爬上去。
老夫人听完之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睁开眼睛，看着雨化生。目光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像一盏在黑暗中燃烧了很久的油灯。
“化生，你走吧。”
老夫人似乎知道了一切，黑衣人首领明显境界更高，雨化生还不是对手。
不过黑衣人首领可不会给雨化生这个机会，他是江湖上有名的职业杀手，收了重金，其目的就是将雨家灭门。
还没有等雨化生再次反应，黑衣人首领的手中凝聚出一团暗紫色的闪电，噼啪作响，在黑暗中像一条暴怒的雷蛇。他高举那只手准备朝着雨化生扔过去。
小环的尖叫声和老夫人的喊声同时响起，被捂住嘴的小环拼命挣扎。老夫人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雨化生，你不要管我们，快点逃走，不要管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