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卷轴挂出去已有小半个时辰。
城楼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个猎户把旧弓折了，人群鼓了一阵掌，渐渐也就散了。天色将晚，武魂城里的炊烟一道接一道升起来，街巷深处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不知谁家的孩子还在巷子里追逐，尖叫声被城墙滤得细细碎碎。
比比东靠在城垛上，望着下方渐渐空旷的街道，不知在想什么。
阴长生站在她旁边。他个子不够高，够不着城垛，只能从两个垛口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你刚才说，怕他们反弹得不够快。”比比东忽然开口。
“嗯。”
“你几岁？”
阴长生抬头看她。比比东没有低头，依旧望着城外，侧脸的线条被夕照勾出一道金边。
“六岁。”他回答。
“六岁。”比比东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六岁就知道拿人头祭旗。”
“老师教的。”
“大供奉还教过这个？”
“不是那个老师。”阴长生顿了顿，“以前的。”
比比东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六岁的孩子站在她身侧，圣子常服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说“以前的老师”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她没有追问。武魂殿查过阴长生的底细——父母双亡，在村子里长到六岁，村长是他的监护人。他没有别的老师。但他既然说有，那就有。这孩子身上不合常理的地方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你以前说你不想我死。”比比东忽然道。
“嗯。”
“为什么。”
“你把我丢出去的时候，也没问为什么。”
比比东微微一滞。
星斗大森林里，千钧和降魔追上来，她魂力几乎耗尽，跑不掉了。她把他丢出去，自己转身——当时想的只是能活一个是一个。
然后他回来了。
一道电光从半空中折返，落在她面前。周身奇异金光化作大手把活死人撕成两半，小小一个人站在满地残骸中间。可当那些被撕碎的活死人再度拼凑站起，当千寻疾拖着满身邪气从阴影中走出、一脸淫笑地朝她扑来时——他再也无力抵挡。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她看见那个六岁的孩子点燃了自己的灵魂。
魂焰燃起的那一刻，她离他最近。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痛。那是灵魂撕裂的痛，他的脸在一瞬间白得像纸，嘴角咬破，渗出一缕血。可他没有叫，没有犹豫，只是用那双被魂焰映亮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不要。
她甚至没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一道黑光从他身上破体而出，万千阴兵踏过鬼门关。而她已经顾不得看那些阴兵了。她扑过去接住他软倒的身体，掌心触到的是被魂焰灼烧后残余的温度。他的呼吸还在，但已经很浅，眼睫阖着，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她跪在满地残骸中间，第一次尝到自己心脏被生生攥紧的滋味。
“你欠我的？”城墙之上，比比东问。
“不欠。”
“那你回来做什么。”
阴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时也没问。”他说。
比比东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重新望向星斗大森林的方向。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痕橘红，再过片刻连这痕光也会被暮色吞尽。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东儿姐。”
“嗯。”
“师兄的事。你后来都没提过。”
比比东的手指在城垛上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有什么好提的。”
千寻疾堕入邪道，弑杀供奉，追杀恩师，追杀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和年幼的师弟。全大陆追杀令是她亲手签发的，生死不论。那个从小把她带大的人，那个她叫了十几年老师的人，如今挂在通缉榜首，大陆之上任何一个人见到他都可以格杀勿论。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金鳄没问，千道流没问，武魂殿上上下下都默契地不提。只有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站在这面城墙上，落日底下，平平淡淡地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那天在大殿上，”阴长生说，“你宣三条新规之前，看了一眼他的位置。”
比比东没有否认。
“那个位子现在空着。”
“我知道。”比比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起伏，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他咎由自取。”
“他是咎由自取。”阴长生说，“但你不用装作没事。”
比比东沉默了很长时间。
晚钟从武魂殿的方向传来，一声一声，沉甸甸地砸进暮色里。城墙上的风大了些，吹得她的袍角猎猎作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他够不着城垛，只能从垛口缝隙往外看，侧脸被最后一缕天光映得沉静而安宁。
“你这孩子。”比比东说。
阴长生没答话。
“有时候我忘了你才六岁。”她顿了顿，“有时候又觉得你不止六岁。”
“那到底是几岁。”
“不知道。”比比东移开目光，“反正跟我没关系。”
她转身往城墙下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阴长生还站在原处，正踮着脚试图从垛口往外看。
“走了。”她说。
阴长生收回视线，跟了上来。
“今晚吃什么。”
“食堂。”
“教皇也吃食堂？”
“教皇今晚加班。”比比东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圣子也加班。”
阴长生没有说话，默默走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城墙的石阶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暮色在他们身后彻底合拢。武魂城渐次亮起灯火，长街之上人声渐稀。而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巷陌深处，几道黑影正悄然聚拢，低语声被夜风卷走，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在阴影中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