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卫东就带着赵铁柱进了山。

　　雪后的山路不好走，一脚踩下去，雪没到脚踝，拔出来带出一团泥。赵铁柱扛着铁锹，喘着白气，跟在陈卫东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卫东，新洞真比老洞好？“

　　“好。“陈卫东头也不回。“老洞朝南，洞口大，飞机能看见。新洞朝北，背阴，灌木丛遮着，从天上往下看就是块石头。“

　　“那里面呢？“

　　“里面深。三十多米，能隔三间。化铁、装药、库房分开，炸了一间，另两间没事。“

　　赵铁柱想了想。“那通风呢？“

　　“顶上有个气眼，拳头大，通到山梁后面。烟从那边冒，这边看不见。“

　　赵铁柱不问了。他信陈卫东。陈卫东说行，就行。

　　两人走到北山沟，陈卫东停下来。新洞在河沟尽头，被一块巨石挡着，不走到跟前发现不了。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洞口的灌木枝，往里看了一眼。

　　黑。但能闻到一股土腥味，干燥的，不潮。

　　“进去。“

　　赵铁柱跟着钻进去。洞不高，得弯腰走几步，然后豁然开朗。洞顶高三米，宽五米，往里走二十多米，还没到头。地上是黄土，硬实，踩上去咚咚响。

　　陈卫东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划了根洋火点上。火苗一跳一跳，把洞壁照得昏黄。他举着蜡烛往里走，走到洞底，仰头看。

　　“气眼在这。“

　　赵铁柱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洞顶有个小孔，透进一点天光，像颗星星。

　　“能过人吗？“

　　“不能。但绳子能过。通风、排烟，都行。“

　　陈卫东把蜡烛举高，照洞壁。壁上全是黄土，没有石头，没有裂缝。他用手指抠了一块，搓了搓，土粒细碎，不粘手。

　　“好土。不塌。“

　　【新址勘察完成】

　　【隐蔽性：高】

　　【结构：稳定】

　　【可扩展：可隔三间】

　　两人往外走。走到洞口，陈卫东突然停下来。

　　赵铁柱撞在他背上。“咋了？“

　　陈卫东没说话。他蹲下来，看着雪地上的脚印。

　　不是他们的。他们的脚印从东边来，这些脚印从西边来，在洞口前面转了一圈，又往西去了。脚印很深，雪没埋住，是新鲜的，一个时辰内的。

　　“有人来过。“

　　赵铁柱握紧铁锹。“鬼子？“

　　“不是。“陈卫东指着脚印。“皮鞋。鬼子穿军靴，印子带钉。这是皮鞋，圆头，没钉。“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西看。雪地上，脚印歪歪扭扭，延伸到河沟拐弯处，不见了。

　　“去看看。“

　　两人沿着脚印走。走到拐弯处，赵铁柱先看见人。

　　一个灰衣人，背对着他们，蹲在石头后面，像是在系鞋带。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转过身。

　　四十来岁，国字脸，短发，灰布长衫，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在这荒山野岭里，显得格格不入。

　　“两位老乡，“灰衣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请问去石门镇，走哪条路？“

　　陈卫东没回答。他看着那双皮鞋。鞋面干净，没有泥，只有鞋帮上沾了一点雪水。不是走山路的人。走山路的人，皮鞋早糊成泥坨了。

　　“你从哪来？“陈卫东问。

　　“县城。做生意的，迷了路。“灰衣人又拱了拱手。“这雪太大，转了半天，找不着北了。“

　　“做生意的？“

　　“对。布匹生意。“

　　陈卫东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右手食指第二节有茧，不是握笔的，是握枪的。虎口也有茧，是长期扣扳机磨出来的。

　　“布匹生意，手上有枪茧？“陈卫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灰衣人的笑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年轻时当过兵，北洋的。后来退伍了，做生意。“

　　“北洋的？“赵铁柱往前一步，铁锹横在胸前。“北洋早没了。“

　　“是是是，“灰衣人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石头。“所以说是年轻时嘛。两位，我就是个过路的，你们......“

　　“过路的？“陈卫东指了指他来的方向。“那边是悬崖，没路。你怎么过来的？“

　　灰衣人不说话了。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着陈卫东。

　　风从河沟里灌进来，吹得他的长衫下摆哗哗响。

　　两人对视了五秒。

　　“陈卫东？“灰衣人突然开口。不是问，是认。

　　陈卫东没承认，也没否认。

　　“果然是你。“灰衣人笑了笑，这次不是假笑，是真笑，带着点意味深长。“山田次郎在你手里吃了两次亏，上面很感兴趣。“

　　“上面？“

　　“党国。“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白卡纸，上面印着一行字：华北物资调配处，刘铭。“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陈卫东没接名片。“帮什么忙？“

　　“帮我们造手榴弹。造枪。造炮。“刘铭把名片收回去，揣进怀里。“条件你开，钱、粮、人，都行。“

　　“你们有兵工厂？“

　　“没有。但有渠道。硫磺、硝石、钢材，我们都能弄来。“刘铭顿了一下。“比你们从厕所墙根刮硝，快得多。“

　　赵铁柱的脸涨红了。“你——“

　　“铁柱。“陈卫东打断他。他看着刘铭，看了三秒。“我们造武器，是为了打鬼子。不是为了帮谁升官。“

　　刘铭的笑容没变。“打鬼子，党国也在打。我们是一边的。“

　　“一边的？“陈卫东指了指他的皮鞋。“穿皮鞋走雪山的，和穿草鞋走雪山的，不是一边的。“

　　刘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皮鞋上沾了泥，鞋帮上的雪水渗进去，洇出一圈深色。他皱了皱眉，像是心疼。

　　“陈卫东，“他抬起头，声音低了一些。“山田下次来，会带一个大队。五百人。三门炮。你靠这些土八路，挡不住。“

　　“挡不住，就死。“陈卫东转身，往洞口方向走。“死也不当狗。“

　　赵铁柱扛着铁锹，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刘铭还站在石头后面，没追，也没喊。

　　风吹过来，把他的长衫吹得贴在身上，显出腰里别着的东西轮廓——不是枪，是短刀。

　　【遭遇：军统特工刘铭】

　　【身份：华北物资调配处】

　　【目的：招揽陈卫东·获取军工技术】

　　【结果：拒绝】

　　两人回到洞口，赵铁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扔。

　　“卫东，那人是军统的？“

　　“嗯。“

　　“你咋知道的？“

　　“名片。“陈卫东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个圈。“华北物资调配处，是军统的外壳。专门招安、渗透、暗杀。“

　　赵铁柱蹲下来，压低声音。“那他会干啥？“

　　“回去报告。说磐石沟有个造枪的，不肯归顺。“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以后可能会有麻烦。但不是现在。“

　　“为啥不是现在？“

　　“因为山田比他们急。“

　　赵铁柱想了想，明白了。他捡起铁锹，扛在肩上。

　　“那咱搬不搬？“

　　“搬。今天就搬。“陈卫东钻进洞口。“他知道了位置，但不知道里面。搬完，在洞口埋雷。谁来，炸谁。“

　　【新址规划】

　　【化铁间：洞口外侧·通风】

　　【装药间：洞中段·防潮】

　　【库房：洞底·隐蔽】

　　【预计搬迁时间：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