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那道素色魂影走出清微观,山间风掠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轻响。暮春的山林草木疯长,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日光,落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平添几分静谧。李爻一将装着典籍的帆布包稳稳背在肩头,脚步不急不缓,始终与前方的女鬼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缓步前行。
她依旧是半透明的淡白魂影,衣衫还是数十年前的老旧款式,周身没有浓烈的阴煞之气,只剩历经岁月打磨的孤寂与酸涩。此刻少了初见时的惶恐不安,多了几分终于得遇救赎的期盼暖意,魂影轻飘飘地在前方引路,时不时回头望上一眼,生怕他在杂草丛生、荆棘密布的山路上跟丢,每一次回头,眼底都藏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道长,就在前面那处陡坡,当年天降暴雨,山路被雨水泡得又陡又滑,我脚下一滑,便从坡顶直接滚了下去,撞在乱石上没了气息,之后便再也没离开过这片山林。”
女鬼的声音微弱缥缈,像风中飘散的柳絮,却带着清晰无比的指向。李爻一点头示意知晓,目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草木愈发茂密,荆棘藤蔓疯狂交错缠绕,坡度陡然陡峭,满地嶙峋乱石被厚厚的腐叶覆盖,一眼望去,便是常年无人涉足、荒僻至极的险地,连鸟兽都极少在此停留。
若是换做以往,走这般崎岖难行的山路,他总要步步留神,既要提防脚下湿滑的落叶与碎石,又要费力拨开拦路的尖锐荆棘,走上一段路程便会气息微喘,手脚也难免被荆棘划出细小的伤口。而此刻,体内在异界修炼所得的法力,正日夜不停温润滋养着肉身,潜移默化间改善着他的体质,耐力与肢体协调性都悄然精进,迈步沉稳有力,攀坡、拨棘都显得轻快从容,全程气息平稳,没有半分吃力之感。
一路行至陡坡下方,枯黄的杂草几乎没过膝盖,层层枯枝败叶堆积在地,历经几十年的风雨冲刷、草木枯荣,早已将当年的痕迹彻底掩埋,连半点尸骨的影子都看不见。女鬼停在一处微微凹陷的土坡前,魂影忍不住微微颤动,指尖虚弱地指着下方泥土,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酸涩与无奈:“应该就是这里了,我当年坠落后,尸骨便被雨水冲刷的泥土埋在此处,这么多年,我一直被牢牢困在这里,半步都走不开。”
李爻一环顾四周,依照从师傅传承中习得的《阴阳峦头阵要辑略》风水法理,不过一眼便看穿了此处的凶险。此地背阴低洼,常年不见阳光,湿气淤积不散,地气凝滞滞涩,乃是不折不扣的锁魂阴煞绝地,尸骨落在此地,会被浓郁的阴地气场死死禁锢,魂魄根本无法离体前往阴司,久而久之,便只能沦为孤魂,被困在这片山林之中,永世不得超脱。
他心中微动,看着女鬼孤寂的模样,随口问道:“这么多年漫长岁月,可曾有阴差前来引渡于你?”
女鬼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愈发黯淡,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数不尽的迷茫:“不曾……我从未见过什么黑白无常,连半点阴司的气息、半条接引亡魂的路引都没有见过。就只是孤零零地飘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草木枯了又荣,看着日升月落,却始终不知何时是个头。”
李爻一心中暗叹。
如今已是末法天地,道法不显,天地间的灵气日渐稀薄,世间阴阳秩序也早已不比上古那般规整森严,阴司、鬼差为何彻底隐没,不再现世引渡亡魂,其中缘由他翻遍师傅留下的典籍,也无从知晓,只清楚一个事实:这般困在绝地的孤魂,若无道门中人出手渡化,便只能永困凡尘,魂体日渐虚弱,最终消散在天地间,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明白了。你骸骨葬于困魂凶地,又逢末法、道法不显,阴差不至无人接引,才落得这般滞留世间、不得解脱的境地。”他语气温和,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敷衍,“你放心,我帮你收敛骸骨,迁葬到向阳吉地,解开阴煞禁锢,开幽渡魂,为你打通阴路,引你入轮回转世。”
女鬼闻言,魂身猛地一颤,积攒了数十年的委屈、孤独与苦楚尽数涌上心头,眼眶微微泛红,对着李爻一连连躬身道谢,声音哽咽:“多谢道长怜悯,多谢道长愿意出手相助,我别无他求,只求能顺利入轮回,再也不用这般孤苦漂泊。”
随后李爻一俯身,开始细细清理土层。他动作轻柔又沉稳,一点点扫开表层的枯枝腐叶,再慢慢拨开混杂着草根的泥土,生怕力道过大,损毁了下方的骸骨。体内法力滋养着肉身,即便长时间弯腰劳作,腰背也没有丝毫酸痛之感,拨开盘根错节的藤蔓、刨开坚硬的泥土,都显得力道得当、从容不迫,全程不见半分疲惫。女鬼则静静飘在一旁,屏住气息,满心忐忑又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的动作,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打扰。
山间风轻轻拂过,带动草木微微晃动,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指尖拨弄泥土、拨开草根的细碎声响,时光仿佛都在此刻慢了下来。李爻一始终不急不躁,一寸寸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耐心十足。不知过了多久,他指尖忽然触到一截细而坚硬、触感不同于山石的异物,心中一动,当即放缓动作,用指尖轻轻拂去周围的泥土,几截发白的细小骸骨渐渐显露出来,旁边还躺着一枚早已锈迹斑驳、纹路模糊的长命锁,正是女鬼生前贴身佩戴的遗物。
李爻一小心地将骸骨与长命锁一并收起,用干净的布片轻轻裹好,又在附近仔细寻觅,寻了一处向阳避风、地势平缓、地气清朗平和的吉地。此处阳光充足,气场温润,毫无阴煞之气,正是安葬骸骨的绝佳位置。他依道门规制,徒手挖好一处深浅适宜的浅坑,将骸骨与遗物一同轻轻安放妥当,再慢慢覆土,堆起一座小小的圆坟,立起一块简易的木石标记,让她的尸骨终于得以安稳归处。
尸骨一离那处锁魂绝地,周遭萦绕的阴滞之气瞬间四散开来,禁锢魂魄的力量荡然无存,女鬼的魂体明显清亮了不少,原本黯淡飘忽的轮廓,也变得清晰柔和了几分,周身的孤寂之气也淡了许多。
紧接着,李爻一自怀中取出一道亲手绘制的安魂符,指尖捏起道门渡化诀,立于小坟之前,神色庄重,朗声诵起《度人经》渡化真文:
“北都泉曲府,中有万鬼群。束送妖魔精,斩馘六鬼锋。拔出地户苦,度魂离夜庭。诸天炁荡荡,道炁渡幽冥。”
道音庄重浑厚,经文浩荡玄奥,带着道门渡化亡魂的纯正道韵,在寂静的山林间缓缓回荡。原本略显阴寒的气息被一扫而空,一缕柔和温润的灵光自虚空轻轻垂落,稳稳托住女鬼的魂影,为她打通了前往阴司的轮回之路。
“尘缘已了,骸骨得安,阴路已通,你且放下所有执念,随经文道韵,往生轮回去吧。”
女鬼望着李爻一,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感激,对着他深深一揖,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安宁的笑意,没有半点留恋。魂影在温暖的灵光中缓缓虚化,最终化作一缕轻盈的淡烟,顺着灵光指引,彻底超脱而去,再无半分痕迹。
就在亡魂彻底消散、归入轮回的一瞬,李爻一眉心微微一动,一丝隐晦温和、无形无质的气机悄然沉入体内,精准落于上丹田之处,与前几次出手助人之后的感应如出一辙。
他心中微动,暗自思忖,这气息无形无迹,无法触碰无法捕捉,却又真切地存在于体内,想来便是道门中所说的功德,只是悄然隐匿,不显露半分异象。
待山间最后一丝阴涩之气彻底散尽,天地重归清宁,他才转身缓步返回清微观。一路下山,步履依旧轻快稳当,全然是异界法力滋养肉身带来的自然体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常。
回到观内主屋,他反手关上房门,将屋外山林的寂静隔绝开来,褪去一身山间的清冷空气,走到古朴木桌前,将今日从木箱中所得的几本典籍一一取出,平整地摊开在桌面上。
《金钟养气雷丹法》乃是神霄派正统筑基功法,从前师傅只传授过残篇,诸多行气关窍、养气要领都不甚明了,如今全本在手,行气、养气、炼脉、筑基的完整脉络一清二楚,他逐字逐句细细研读,将每一段口诀、每一条行气路线都默默记牢在心中,打算择一个清净时辰,正式运转此法修行,夯实自身修行根基。
《掌心雷》则是神霄雷法大宗之下的基础近身御敌小术,记载简明扼要,招式简练实用,正好弥补他此前只有符法、缺少近身御敌手段的短板,只可惜典籍中其余雷印、召雷、驱邪等高阶术法,只剩下名称记载,对应的心法口诀早已失传,无从修炼。
而那卷《神霄九霄请祖真咒》并非修炼功法,只是神霄派专属的仪轨咒文,平日用以给祖师上香、行祭拜供奉之礼,遇凶险危难、无力应对之时,便可持咒行仪,恭请祖师临坛,借取祖师雷威护道御敌,绝非打坐吐纳、修炼提升的功法。
李爻一盘膝坐在屋内的蒲团上,静心梳理今日所得机缘。渡化孤魂,了结一段红尘因果,又得神霄派完整传承,修行前路愈发清晰。他闭目凝神,体内法力缓缓自发运转,温润滋养着肉身,周身气息沉稳平和。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入屋内,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荒废许久的清微观中,少年道人潜心修行,前路虽有未知艰险,却步步踏实,道心愈发坚定。
(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