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宁寺回来，李爻一盘膝坐定，将手串中储满的驳杂愿力逐一净化。灰白浊气丝丝渗出，由灰白渐转浅白，再化作透明消散。纯白善念与淡金祈福交相辉映，九颗玉珠盈盈满满，像灌满了液态光的青白灯笼。手串容量提升五倍之后，储满一次的香火量约等于镇岳钟内愿力总量的一成半。雷戟初成时灌注了相当于镇岳钟六成的香火，将底子夯实到了一个相当扎实的程度。这次他又往返永宁寺两趟，每次储满手串，净化后全部灌入雷戟。两趟，加起来相当于镇岳钟三成的香火量。加上初成时的六成，雷戟累计灌注的愿力已接近镇岳钟的九成——比铸钟时消耗的香火还多出将近一半。
最后一缕精纯愿力没入刃尖青白玉珠的瞬间，雷戟骤然发出一声悠长的颤鸣。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材质本身在共振，从刃尖传到杆尾，整柄戟在他掌中微微震颤，像一头刚刚吃饱的幼兽，满足地打了个嗝。刃尖的青白玉珠深处，一道青白雷光自然生成，不再是一闪而逝的电弧，而是稳定地亮着，如同一盏极小的灯。雷光顺着灵钛传导层蔓延至整个刃部，在两侧锋刃上跳跃闪烁，随即隐没——不是消失，是收敛进了材质深处，等待被唤醒。
青云蹲在石凳旁边，浅金色的瞳孔竖直如针，从第一缕愿力灌注时便一直盯着雷戟。它的尾巴尖起初还在轻轻晃动，随着灌注的继续，晃动越来越慢，最后完全静止，搭在地上一动不动。当最后那缕愿力没入刃尖、雷戟发出那声颤鸣时，它的翼膜唰地展开了半边。
“又这么多。”它的意念不像惊叹，更像是一种世界观被反复冲击之后的茫然，“上回你说炼钟用了那些伪教攒几十年的香火，这回这个……比钟还多。这个世界的鬼神，到底攒了多少香火？就那样放在那里，随便取？”
“鬼神？”李爻一捕捉到了这个词。
青云的耳朵动了动。“石碑上这么称呼的。接受香火供奉的存在，不管原来是什么，只要受了香火，就被称作鬼神。这个世界没有修士，但有鬼神——虽然我一个都没见到过，但香火是真的，那鬼神就应该也是真的。”它顿了顿，浅金色的眼睛望着雷戟刃尖那盏极小的青白灯，“在我们那里，香火愿力是最难收集的东西之一。伪教窃取一地香火，攒上几十年也不过一小池。你这几次灌进去的量，放在我们那里，够一个伪教攒上十几代了。你就这样灌进一柄戟里，用来让它变锋利。”
李爻一没有接话。他握着雷戟站起身来，法力渡入杆身。灵钛传导层瞬间将法力送至刃尖，青白玉珠中储存的灵力被同时激活——然后他看见了区别。初成时他渡入法力，刃尖会窜出一道尺许长的青白电弧，在锋刃上跳跃闪烁。此刻他渡入同样的法力，刃尖爆出的不再是电弧，而是一道凝实如刃的青白雷光，贴着钨纹钢刃延伸出去，在刃尖之外又形成了一段纯粹由雷电构成的锋刃。雷光锋刃长约三尺，与钨纹钢刃本体叠加，整柄雷戟的有效杀伤范围凭空翻了一倍。他心念微动，雷戟脱手悬空，御使法门牵引着它在院中缓缓移动。雷光锋刃随着移动在空中拖曳出一道淡淡的青白光痕，残留了约莫一息才消散。
他收回雷戟，雷光锋刃随之收敛，重新化作刃尖玉珠深处那盏极小的青白灯。消耗的法力不算多，但维持雷光锋刃需要持续输出——以他目前的修为，大概能撑一炷香左右。够用了。真正的杀招不是这截雷光锋刃本身，而是它击中目标时，雷光会顺着伤口灌入敌体。对付血肉之躯的妖兽，雷电麻痹足以创造致命破绽；对付阴邪鬼物，至阳至刚的雷法灌入体内，杀伤力比单纯的锋刃切割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今天进谷。”他将雷戟靠在墙边，开始收拾装备。
登山包里，压缩饼干还有四包，瓶装水两壶，急救包、净水片、头灯、防风打火机归置整齐。厚背砍刀用软布裹好，塞在包侧——驻地建设需要它。手工弩和弩箭也带上了，虽然对付巨蜥几无作用，但谷外密林里未必没有别的野兽。防弹衣贴身穿好，镇岳钟揣入怀中，阴髓石早已在铸钟时用掉，如今预警全靠青云那双眼睛。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腕上手串——九颗青白玉珠彻底排空，温凉地贴在腕骨上。临行前，他又从充电器上拔了两节刚充满的电池，塞进青云的宠物窝外侧口袋里。
“走了。”青云从石凳上跳下来，小跑到他脚边。比沉睡前又大了一圈，接近两拃长的体型，跑起来脊背平直，尾巴微微翘起，四腿交替迈步，稳当得很。它仰头看了看靠在墙边的雷戟，浅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它的视野里，雷戟内部那些树根状分杈的灵纹脉络，此刻正亮着从未有过的光芒，像一棵被灌饱了水的树，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淡青色光幕在院中无声展开。李爻一将青云捞起来放进登山包内侧的软布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雷戟握在右手，一步迈入光幕。
落脚处是谷口内侧的岩壁根。巨蜥依旧伏在水潭边，石甲上的裂纹早已愈合如初，浑浊的土黄色眼睛半阖着，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只要不靠近水潭，它便视若无睹。谷中的灵气依旧浓郁得近乎液化，淡金色的光芒从潭底晶体中稳定地散发出来，将整座山谷笼在一片清正宏大的气息中。
李爻一没有靠近水潭。他沿着谷口内侧的岩壁走了一段，在远离巨蜥领地的位置选中了一处凹陷的岩壁。AI生成的驻地设计方案他看过很多遍，每一处尺寸都记在心里。岩壁凹陷处刚好嵌入建筑主体，外立面保留原生岩石轮廓线，从谷口方向看过来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静室在最深处，开一扇极窄的竖窗正对谷心水潭。炼器区单独隔开，带独立通风口。青云的活动区域在静室与炼器区之间，靠墙一侧预留嵌入石壁的凹龛若干。
他从包侧抽出厚背砍刀，开始清理地面的碎石。灵材刀身沉厚扎实，一刀劈在脸盆大的石块上，石面应声裂开，不崩不卷。青云从他肩头跳下来，蹲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浅金色的眼睛望着谷口方向。
“鬼修又多了两个。还在外面转，不敢进来。”它的耳朵动了动，“谷里的灵气比昨天浓了一点。不是晶体散出来的，是从谷口渗进来的。很慢。”
李爻一点头，继续清理碎石。地基的范围用砍刀尖端在岩壁上刻出了轮廓——静室丈许见方，炼器区约为静室的一半，青云的活动区域贴着静室与炼器区之间的过渡地带。他没有现代测量工具，但AI方案中每一处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过太多遍，凭眼力便能还原个大概。
清理完碎石，他开始削切木材。谷口外的密林中有的是枯木，他往返了几趟，用砍刀削去枝杈，截成合用的长度。灵材砍刀对付这些凡木如同切纸，一根碗口粗的枯枝，一刀两断，截面平滑。他将削好的木料靠岩壁码放整齐，又用砍刀的刀背敲实地面松动的碎石。青云蹲在石头上看了一会儿，从石头上跳下来，叼起一根小树枝拖到木料堆旁边，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又叼了一根。
忙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基的轮廓清理完毕，木料也备足了。李爻一在岩壁根下坐下，拧开瓶盖灌了口水。青云趴在他腿边，下巴搁在前爪上，浅金色的眼睛半眯着，望着谷口方向。谷中天光透过裂隙洒进来，在青白碎石地面上投下狭长的光斑。水潭边，巨蜥的鼾声平稳而缓慢，像一座沉睡的山。
雷戟靠在他身侧的岩壁上，刃尖青白玉珠深处，那盏极小的青白灯稳定地亮着。只等鬼修再来。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