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货郎
战后第五天。
太阳刚爬上东边山头,货郎就进村了。
担子压在肩上,扁担两头弯,吱呀吱呀响。一头挂着针线、肥皂、洋火。另一头堆着香烟、布匹、几包粗盐。草帽压得低,看不见脸。
村口老槐树下,歇担。摆货。针线一排,肥皂叠起来,香烟竖插在木格里。
几个妇女围过去。
“洋火咋卖?”
“一毛三盒。”
“贵了。”
“进价贵,没法便宜。”
货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外地口音。不重,但能听出来。说话的时候,他抬起头,扫了一圈村子。不像是看人,像是在看路。
陈卫东蹲在远处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擦枪。布条在枪管上来回蹭,眼睛没看货郎。看手。
手白。指甲干净。
不是挑担的手。
挑担的人,虎口有茧,指缝有泥。这个货郎没有。他递东西的时候,袖口往上蹭了一下,露出手腕。手腕上没有老茧。挑担的人,手腕上有绳子勒出来的印,长年累月,磨出硬皮。
他没有。
陈卫东把布条收起来,枪靠在墙边,站起来,走了。没回头。
货郎抬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卖货。不慌。
赵铁柱从洞里出来,蹲在陈卫东旁边,递给他一碗水。
“卫东,那个货郎,不对劲?”
“嗯。”
“哪不对劲?”
“手。”
赵铁柱看了一眼货郎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没看出来。但他信陈卫东。
“抓不抓?”
“不抓。”陈卫东喝了一口水。“让孙文远跟着。”
赵铁柱站起来,去找孙文远。孙文远蹲在村口大树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嚼。嚼烂了,吐掉,又叼一根。
货郎收摊了。慢悠悠把东西装回担子,挑起,往村外走。走得慢,不急。
孙文远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跟上去。
货郎没回头。
出了村,沿着山路往北走。走了二里地,拐进一座破庙。庙不大,墙塌了一半,屋顶露着天。院子里的草半人高,香炉翻倒在地,锈得看不出颜色。
货郎把担子放下。没生火,没烧水。靠着墙,坐下。没脱鞋。
孙文远趴在庙外五十米的草丛里。草丛里有蚂蚁,爬进袖口,咬。他没动。
半个时辰。庙里没亮灯。货郎没出来。
孙文远趴着,不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庙里还是没亮灯。也没动静。
孙文远慢慢往回退,退到山沟里,站起来,跑。
陈卫东坐在兵工厂门口,把枪装好了。孙文远跑回来,喘。
“住破庙。不点灯。不烧水。没脱鞋。”
“鞋呢?”
“鞋底新。但故意磨过。”
陈卫东把手枪从腰里抽出来,检查弹匣。满的。插回去。
“让他待着。”
赵铁柱走过来。“卫东,你说他是山田的人?”
“嗯。”
“干啥来的?”
“找厂子。”
赵铁柱不问了。他蹲下来,把手榴弹从腰上解下来,一枚一枚数。四枚。重新别回去。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村口方向。太阳偏西了,货郎没回来。
“今晚让人盯着破庙。轮班。两个时辰一换。”
孙文远点头。“我去安排。”
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
货郎坐在破庙里,没睡。他从货担底层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是油纸,油纸里是手枪。拆开的,零件一件一件,用油纸包着。
他摸黑把枪装好。套筒、复进簧、击针、弹匣。动作熟练,很快。咔嗒一声,套筒复位。拉动套筒,上膛。子弹推进枪膛,金属撞击声在破庙里响了一下,很轻。
他把枪别在腰里,用衣服盖住。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外面黑,什么都看不见。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破庙的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他回去,坐下。没脱鞋。靠着墙,闭眼。
没睡。
山沟里。兵工厂洞口。
陈卫东没睡。他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那枚拉火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赵铁柱从洞里出来,蹲在他旁边。
“卫东,你说他今晚会不会摸过来?”
“不会。”
“为啥?”
“刚来。不熟路。要先摸地形。”
赵铁柱想了想。“那他啥时候来?”
“等。”
陈卫东把拉火环收进口袋。“他等机会。我们等他。”
赵铁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我去换孙文远的班。他盯上半夜,我盯下半夜。”
“嗯。”
赵铁柱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卫东,你说山田派了多少人?”
“不知道。”
“会不会还有别的?”
“会。”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那咋办?”
“找。”陈卫东站起来。“一个不够,就找两个。两个不够,就找三个。找到为止。”
赵铁柱点了点头,走了。
陈卫东一个人站在洞口。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凉。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靠墙坐下。
远处,破庙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手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拉火环硌着大腿,硬的,凉的。
闭眼。没睡。
破庙里。货郎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月光照进庙里,照在他脸上。
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到右下巴,长长的,暗红色。疤是新的,还没褪色。他摸了摸那道疤,手指在疤痕上停了一下。
然后把手伸进鞋底,从鞋垫下面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素描。人的脸。
他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去。
闭上眼睛。
远处,山沟里,孙文远趴在草丛里,盯着破庙的门。手边放着一把匕首,刀刃磨得发白。
月亮又钻进云里了。地上一片黑。
破庙的门,一直没开。
【当前手榴弹库存:约400枚】
【监视目标:货郎·位置:破庙】
【山田增援倒计时:13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