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临淄城的街巷中，两道身影在月光下疾行。

　　墨羽一手拉着苏瑶，一手按着剑柄，脚步轻快而稳健。苏瑶被他带着，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眼前的景物飞速后退，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刺激。

　　“他们追来了吗？”苏瑶低声问。

　　墨羽侧耳倾听了片刻，道：“还在后面，大约两条街的距离。那为首的汉子鼻子很灵，像是猎狗一样。”

　　苏瑶道：“那是田府养的猎犬，专门用来追踪人的。据说那些狗能闻出三里之外的气味。”

　　墨羽眉头微皱。他倒是不怕那些打手，但带着苏瑶，施展不开。万一打斗中伤到了她，那就追悔莫及了。

　　“前面有个岔路口，”墨羽道，“我们往左拐，那边有一条暗巷，可以绕到城墙根下。”

　　苏瑶道：“你怎么对临淄的街巷这么熟悉？”

　　墨羽道：“我来之前，把临淄城的地图背了三遍。墨家弟子出门在外，第一件事就是熟悉地形——这是规矩。”

　　苏瑶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佩服。这个少年看起来年纪轻轻，做事却如此老练周到，不愧是墨家培养出来的弟子。

　　两人拐进左边的暗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墨羽让苏瑶走在前面，自己断后。他的长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墨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七八个黑衣人已经追到了巷口，为首的那个汉子正是白天在学宫中被他教训过的那个，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手提着一把钢刀，满脸狰狞。

　　“在那！”那汉子喊道，“追！别让那小子跑了！”

　　墨羽冷哼一声，停下脚步，对苏瑶道：“你先走，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到头，右拐，有一道小门，出去就是城墙根。我在那里跟你汇合。”

　　苏瑶急道：“那你呢？”

　　墨羽道：“我陪他们玩玩。”

　　苏瑶还想说什么，墨羽已经转身，朝巷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巷口的黑衣人看到墨羽一个人走过来，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

　　“小子，胆子不小啊，敢一个人过来送死？”为首的汉子挥了挥钢刀，“兄弟们，给我上！砍了他，田大管家重重有赏！”

　　七八个黑衣人一拥而上，刀光闪烁，朝墨羽劈来。

　　墨羽动了。

　　他的剑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第一剑，削飞了第一个黑衣人的钢刀；第二剑，划破了第二个黑衣人的手腕；第三剑，刺穿了第三个黑衣人的肩胛。

　　三剑，三个人倒地。

　　剩下的黑衣人愣住了。他们甚至没看清墨羽是怎么出剑的，只看到剑光一闪，同伴就倒下了。

　　“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为首的汉子吼道。

　　剩下的五个黑衣人咬咬牙，一起冲了上来。

　　墨羽不退反进，身形一闪，从五把刀的缝隙中穿了过去。他的身法诡异莫测，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去。

　　剑光再闪。这一次，墨羽没有留情。他的剑尖精准地刺中了每一个黑衣人的手腕，钢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五个黑衣人捂着手腕，惨叫着后退。

　　前后不过十息的时间，八个黑衣人全部倒地。

　　为首的汉子脸色惨白，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恰到好处。

　　墨羽走到他面前，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淡淡道：“回去告诉田大管家，苏姑娘是我墨羽的人。谁要动她，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墨羽收剑，转身，消失在暗巷的尽头。

　　那汉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墨羽赶到城墙根时，苏瑶正在小门边等他。她看到墨羽平安归来，松了一口气，但随即看到他剑上的血，脸色又是一变。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墨羽道。

　　苏瑶仔细看了看，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从小门出了城，沿着淄水河岸，向那片竹林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晚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细语。

　　苏瑶走在前面，墨羽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苏瑶在一处河湾前停了下来。河湾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间小小的竹屋。

　　“就是那里。”苏瑶指着竹屋道，“我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这里读书。后来父亲去世了，我就一个人来。这里很隐蔽，除了我，没人知道。”

　　墨羽跟着她走进竹林，推开竹屋的门。屋里很简陋，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几卷竹简。但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竹香。

　　苏瑶点亮了油灯，歉意道：“地方简陋，委屈墨公子了。”

　　墨羽笑道：“我在墨家学艺时，住的是山洞茅屋，这竹屋已经算是雅舍了。”两人在竹椅上坐下，苏瑶找出一些干粮和茶叶，给墨羽泡了一壶茶。墨羽也不客气，大口吃喝起来。

　　苏瑶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他。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墨羽棱角分明的脸上，越发显得英气逼人。

　　“墨公子，”苏瑶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墨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因为路见不平，理当拔刀相助。这是墨家的规矩，也是我的本心。”，“就因为这个？”苏瑶追问。

　　墨羽想了想，又道：“还因为姑娘的才华和胆识。在学宫中听姑娘辩论，在下深感佩服。像姑娘这样有才有胆的女子，天下少有。若是被田氏那等恶人欺负了去，岂不是天下人的损失？”

　　苏瑶听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从小读书习文，虽是女儿身，却志向远大，常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建功立业。今日听墨羽这么说，只觉得遇到了知己。“墨公子过奖了，”苏瑶道，“小女子不过是读了几本书，会耍些嘴皮子罢了。倒是公子你，年纪轻轻便有这样高强的武艺，又心怀侠义，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墨羽摇头道：“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一人之勇；学问再深，也不过是一己之见。真正能改变这乱世的，是兼爱天下的仁心，是救济苍生的行动。这也是我来齐国的原因。”

　　苏瑶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动，问道：“公子来齐国，恐怕不只是游学那么简单吧？”

　　墨羽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来齐国，确实肩负重任。姑娘可知道田氏的事？”

　　苏瑶点点头：“田氏在齐国权势熏天，早已不把齐王放在眼里，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墨羽压低声音道：“据我墨家得到的消息，田桓子正在暗中联络各方势力，准备篡位。一旦他得逞，齐国必将大乱。齐国一乱，天下更要动荡不安。我此番前来，就是要查清田氏的阴谋，设法阻止他。”

　　苏瑶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田氏势大，却没想到已经到了篡位的地步。她看着墨羽，眼中满是担忧：“田氏在齐国经营数代，党羽遍布朝野，手下能人异士无数。公子一个人，如何能对抗得了他们？”

　　墨羽道：“我不是一个人。墨家在齐国有不少弟子，而且我已经联络了几位志同道合的侠士，只要时机成熟，我们就会动手。”苏瑶又问：“什么样的侠士？可靠吗？”

　　墨羽道：“一个叫赵虎，是赵国来的游侠，使一口大刀，武艺高强，为人豪爽仗义。还有一个叫孙武，是兵家后人，精通兵法谋略，是个难得的将才。另外还有几个散人，都是从各地来的义士。”

　　苏瑶听了，略略放心了些，但还是道：“即便如此，要对付田氏，恐怕还是不够。田氏手下有不少高手，据说还豢养了一批亡命之徒，个个心狠手辣。你们若是硬拼，只怕凶多吉少。”

　　墨羽道：“所以我们现在还在暗中调查，先摸清田氏的底细，再制定对策。姑娘在临淄住了多久？可知道田氏的一些内情？”

　　苏瑶想了想，道：“我在临淄住了三年，虽然没见过田桓子本人，但对田氏的一些事也有所耳闻。田桓子此人，生性多疑，狡诈残忍，但他有一个弱点。”墨羽精神一振：“什么弱点？”

　　苏瑶道：“他极其好色，尤其喜欢才貌双全的女子。城中但凡有些姿色的女子，只要被他看上了，没有能逃过他的魔掌的。我今日被他们盯上，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墨羽皱眉道：“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地方，但……”他看了苏瑶一眼，欲言又止。

　　苏瑶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公子是想让我去接近田桓子，套取情报？”

　　墨羽急忙摆手：“不，不，在下绝无此意！姑娘千金之体，怎么能去冒那样的险？”

　　苏瑶见他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公子不必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不过话说回来，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为了阻止田氏篡位，小女子也愿意尽一份力。”

　　墨羽正色道：“姑娘有这个心就够了，但这件事绝不能让你去。田桓子那等恶人，姑娘若是落入他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我墨羽虽然不才，但保护一个弱女子的能力还是有的。”

　　苏瑶听他这么说，心中又是一暖。她看着墨羽，月光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和坚定，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一种被保护、被珍视的感觉，暖暖的，甜甜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夜色已深。苏瑶给墨羽找了一床被子，让他在外间休息，自己进了里间。

　　墨羽躺在地上，望着窗外的明月，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瑶的音容笑貌。她的聪慧，她的胆识，她的温柔，她的笑容……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动人。

　　他翻了个身，暗暗想道：“墨羽啊墨羽，你此来齐国是为了调查田氏，保护百姓，怎么能想这些儿女私事？况且苏姑娘是大家闺秀，你是江湖草莽，哪里配得上人家？”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墨羽醒来时，发现苏瑶已经起来了，正在屋外煮粥。晨光熹微，竹影婆娑，苏瑶蹲在灶前，秀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墨羽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苏瑶转头看见他，笑道：“公子醒了？粥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

　　墨羽回过神来，尴尬地咳了一声，走到灶边坐下，道：“让姑娘亲自下厨，在下真是过意不去。”

　　苏瑶道：“公子昨天救了我的命，我煮碗粥算什么？再说了，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是自己做饭，早就习惯了。”两人吃了早饭，墨羽道：“姑娘暂且在这里住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回城。我先去城里找赵虎他们，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行动。”

　　苏瑶点点头：“公子小心。”

　　墨羽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递给苏瑶：“这是我墨家的信物，姑娘收好。若是遇到危险，拿着这令牌到城中任何一家墨家的据点，自会有人相助。”苏瑶接过令牌，那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墨”字，笔力遒劲。她将令牌贴身收好，道：“公子放心，我会小心的。”

　　墨羽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苏瑶站在竹屋前，望着墨羽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舍之情。她咬着嘴唇，心中暗暗想道：“苏瑶啊苏瑶，你才认识人家一天，怎么就这样了？”

　　可她心里明白，从昨天在学宫中对视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不再只属于自己了。这正是：才子佳人初相遇，一颗芳心暗相许。

　　欲知墨羽进城之后遇到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