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战利品才清点完。

　　步枪三十二支。机枪两挺。掷弹筒三个。弹药十二箱。军粮二十袋。药品两箱。

　　赵铁柱蹲在弹药箱前，一箱一箱数。数了三遍。

　　“卫东，够咱打半个月了。”

　　“不够。”陈卫东站在旁边，看着那堆东西。“半个月后，山田的增援就到。到时候，这点东西不够打一天。”

　　赵铁柱不笑了。

　　李大爷带着乡亲们来了。挑着担子，背着筐。筐里是红薯、萝卜、粉条。最前面，两个人抬着一口锅，锅上盖着布，布揭开，是一只炖好的猪。整只，猪头朝前，嘴里塞着一颗鸡蛋。

　　“卫东，庆功！”李大爷嗓门大，整个山沟都听得见。“杀猪！吃肉！”

　　陈卫东看了一眼那只猪。“大爷，猪留着卖钱。”

　　“卖啥钱！”李大爷摆手。“你们打鬼子，连口肉都吃不上，那还算人吗？”

　　翠花婶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塞给陈卫东。“吃。瘦了。”

　　陈卫东接过碗。肉是五花三层，炖得透亮，油汪汪的。他看了一眼，没吃。

　　“婶，您也吃。”

　　“我吃过了。”翠花婶站在旁边，看他。“快吃，凉了。”

　　陈卫东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烫，没嚼就咽了。又夹一块。

　　赵铁柱蹲在旁边，端着一碗肉，呼噜呼噜吃。吃得急，噎住了，捶胸口。

　　孙文远递给他一碗水。“慢点，没人跟你抢。”

　　赵铁柱灌了一口，擦嘴。“多久没吃肉了？三个月？”

　　“四个月。”孙文远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你记这么清楚？”

　　“上次吃，是过年。”孙文远夹了一块肉，没吃，放嘴里嚼了很久。

　　院子里，人越来越多。乡亲们端着碗，蹲着、站着、靠着墙。有人喝酒，有人划拳，有人笑。笑声在山沟里传得很远。

　　陈卫东蹲在角落里，把那碗肉吃完了。把碗还给翠花婶。

　　“婶，谢谢。”

　　翠花婶接过碗，看了看碗底。“吃干净了。好。”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卫东。”

　　“嗯？”

　　“你妈要是还在，看你这样，该心疼了。”

　　陈卫东没说话。翠花婶走了。

　　周卫国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酒。“卫东，喝一碗。”

　　“不会喝。”

　　“一碗。”

　　陈卫东接过碗，灌了一口。呛了，咳。脸红了。周卫国笑了。“你小子，打鬼子不怕，喝酒怕？”

　　陈卫东没接话。把碗还给他。

　　周卫国喝了那碗酒，擦了擦嘴。“卫东，山田的增援还有十五天。这十五天，你打算干什么？”

　　“造手榴弹。造地雷。造枪。”

　　“造枪？”周卫国愣。

　　“造枪。”陈卫东站起来。“我们自己造。”

　　周卫国盯着他看了三秒。“行。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陈卫东转身走了。

　　石门镇。夜。

　　山田坐在指挥部里，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图上。地图上标着磐石沟的位置，一个小圈，用铅笔画的，很轻。

　　副官推门进来。“山田君，人到了。”

　　“让他进来。”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挑着货担。货担一头是针线、肥皂、香烟，另一头是布匹、火柴。看起来，是个走村串户的货郎。

　　他摘下帽子，露出光头。脸上有疤，从左眉到右下巴，一道长长的疤。疤是新的，还没褪色。

　　“山田君。”他鞠躬。动作不自然，像练过的。

　　山田没看他。“东西带了？”

　　“带了。”货郎从货担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手枪，拆开的。零件用油纸包着，一件一件。还有一包子弹。

　　山田拿起枪管，看了看。“藏好。找到兵工厂，发信号。”

　　“是。”

　　“还有。”山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个人，找到了，杀了他。”

　　纸上画着一张素描。陈卫东的脸。

　　货郎看了一眼，把纸折好，塞进鞋底。“明白。”

　　山田转过身，看着窗外。“去吧。走慢点。别急。”

　　货郎挑起货担，走了。担子吱呀吱呀响，像旧门轴。

　　副官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山田君，他能行吗？”

　　“能。”山田坐下。“他是中国人。说话不带口音。走路像老百姓。”停了一下。“杀过人。”

　　副官不问了。

　　磐石沟。夜。

　　庆功的人散了。院子里一地碗筷，几只狗在舔盘子。灶里的火还没灭，红光一闪一闪。

　　陈卫东坐在兵工厂门口，把缴获的那支手枪拆开，看了一遍。不是日军的，是德国的。镜面匣子，二十响。膛线新，没怎么打过。

　　赵铁柱走过来，蹲下。“卫东，你说山田会派特工？”

　　“会。”

　　“长啥样？”

　　“看不出来。”陈卫东把手枪装好，放在一边。“可能是商人。可能是难民。可能是叫花子。”

　　赵铁柱挠头。“那咋找？”

　　“让乡亲们盯着。”陈卫东站起来。“生面孔，不对劲的，报。”

　　赵铁柱点头。“我去跟李大爷说。”

　　“明天。今天太晚了。”

　　赵铁柱没走。蹲在那里，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山沟里，地上白花花的。

　　“卫东，你说咱能打赢吗？”

　　“能。”

　　“为啥？”

　　陈卫东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拉火环，套在手指上转了转。虎口上的伤已经结痂了，硬硬的，像一层壳。

　　“因为我们没退路。”

　　赵铁柱不问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睡了。明天还要造手榴弹。”

　　他走了。陈卫东一个人坐着。远处山道上，风吹过，枯草沙沙响。

　　一个人影在走。挑着担子，戴着草帽。

　　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

　　陈卫东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拐进山沟，不见了。

　　他站起来，把手枪别在腰里。

　　【当前手榴弹库存：约400枚】

　　【缴获：步枪32支·机枪2挺·弹药12箱】

　　【山田增援倒计时：1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