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孟长河就出门了。

　　没背工具箱。空手，走得快，低着头。出村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村口老槐树。石头还在，土已经扒平了。他收回目光，往北走。

　　晨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冷。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孙文远趴在草垛后面，等他走过去二十步，才爬起来，猫腰跟。露水打湿了裤腿，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孟长河：已出发】

　　【方向：北】

　　北山沟。山势陡，两边是坡，中间一条干河沟。河沟里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响。声音在山沟里来回弹，像有人跟着他。

　　孟长河走得小心，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人。

　　他继续走。

　　走了半里地，看见前面有一面土坡。坡上长满枯草，草叶上结着白霜。坡下面，树枝和茅草盖着一片，看起来像洞口。

　　他蹲下来，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茅草动。洞口露出来一截——黑乎乎的，看不清深浅。洞口外面有脚印，新踩的，土还没被风吹平。

　　孟长河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脚踩在草丛里。

　　山梁上。

　　陈卫东趴着，右眼贴瞄准镜。镜片上又起了雾气，他用袖子蹭了一下。手指冻得发僵，扣扳机的右手食指在扳机护圈上磨了磨，让血流过来。

　　镜头里，孟长河离那个假洞口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赵铁柱趴在陈卫东旁边，屏住呼吸。

　　又一步。

　　嗤——

　　白烟从草丛里冒出来。

　　孟长河脸色一变，转身就跑。跑得急，脚下滑了一下，摔进河沟里，碎石硌着手掌，划出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棉裤膝盖处刮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赵铁柱差点笑出声，陈卫东看了他一眼。他憋住了。

　　白烟还在冒。引信烧完了，手榴弹没炸——陈卫东拆了雷管，只留引信。烟散了，地上只剩一团烧黑的草根。

　　孟长河跑出北山沟，扶着膝盖喘气。喘了半分钟，才抬起头。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追。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

　　他蹲下来，把鞋底里的纸条掏出来，撕碎，塞进嘴里，咽了。纸被唾沫浸湿，黏在喉咙上，噎得他干呕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往村尾走。走得慢，腿还在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他转过身，继续走。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

　　【假目标：已触发】

　　【孟长河状态：惊恐·已确认“兵工厂位置”】

　　北山沟外围。石头后面，一个人蹲着。

　　他穿着灰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发黑的棉花。脸上有霜，眉毛白了一层。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他举着望远镜，看见孟长河跑出来，又看见白烟冒起来。他把望远镜放下，手指在石头上刻了一道痕。三横两竖——第五次了。

　　然后站起来，往山外走。走得稳，不急。脚步声被风声盖住了。

　　孙文远趴在他身后二十米，看见他走了。不动。陈卫东说了：盯第三个人，不能跟太近。

　　他趴着，等那人走远了，才慢慢爬起来，蹲着往回退。退到山沟里，站起来，跑。

　　【第三特工：已出动】

　　【行为：专业·疑似军事背景】

　　【当前：返回石门镇方向】

　　兵工厂洞口。

　　陈卫东在擦迫击炮。布条蘸了油，捅进炮管，来回抽。油在铁管里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炮架上的刻痕还在，他用手指摸了摸，看有没有被磨掉。

　　赵铁柱蹲在旁边，还在乐。

　　“你没看见他跑那个样，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跑回去，山田就会信。”

　　赵铁柱收了笑。“那第三个呢？他看见假洞了没？”

　　“看见了。”陈卫东把炮管装回去。“他会回去报告。两个人都报告同一个地方，山田就会信。”

　　赵铁柱想了想。“那他会不会再回来？”

　　“会。”陈卫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但不是来找兵工厂。是来确认我们有多少人。”

　　“那咋办？”

　　“让他看。”陈卫东把炮架好。“让他看见我们人少。”

　　赵铁柱愣。“人少？咱本来就人少。”

　　“所以他看见的，是真的。”陈卫东调标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赵铁柱挠头。“你到底在说啥？”

　　陈卫东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发炮弹从木箱里取出来，放在手边。炮弹壳上有锈，他用布擦了擦，又放回去。

　　下午。货郎又来了。

　　老槐树下，担子摆开。今天没怎么卖货，坐在树根上，等。他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眼皮不时抬一下，扫一眼村尾的方向。

　　孟长河从村尾走过来，路过老槐树，没停。脚步比平时快，但没有看货郎。

　　货郎站起来，挑起担子，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往破庙方向走。

　　孙文远趴在草丛里，看着他们走远。等他俩拐过弯，他才爬起来，从另一条路绕过去。

　　【情报传递：孟长河→货郎】

　　【内容预估：假兵工厂位置·触发雷区】

　　破庙里。

　　货郎把担子放下。孟长河蹲在墙角，背靠着墙，面朝门口。

　　“找到了。北山沟。有雷。我踩中了，没炸。”

　　货郎没说话。从货担底层摸出一张纸，一支铅笔，递给孟长河。

　　“画。”

　　孟长河接过纸笔，手还在抖。纸被抖得哗哗响。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按在地上，开始画。第一笔歪了，撕了。重画。第二张，画完了。北山沟的位置、假洞口的方向、雷区的大概范围，都标上了。

　　他把纸递给货郎。

　　货郎看了一眼，折好，塞进鞋底。

　　“还有呢？”

　　“洞口外面有脚印。人不少。”

　　货郎点头。挑起担子，往外走。走到庙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孟长河。

　　“你回去吧。别让人看出来。”

　　孟长河没说话。

　　货郎走了。担子吱呀吱呀响，声音越来越远。

　　【情报已送出】

　　【预计送达山田时间：1-2天】

　　夜里。月亮出来了，很亮。地上白花花的，像是下了霜。

　　陈卫东坐在兵工厂洞口，手里攥着那枚拉火环。拉火环的铁丝压在虎口的伤疤上，硌得疼。他没松。

　　赵铁柱从洞里出来，蹲下。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递给陈卫东。陈卫东摆了摆手。

　　“卫东，你说山田收到情报，会信吗？”

　　“会。”

　　“为啥？”

　　“因为情报是真的。”陈卫东把拉火环套在手指上。“北山沟有洞，有雷，有脚印。都是真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可那不是兵工厂啊。”

　　“山田不知道。”陈卫东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的山。“他只知道，他的特工找到了一个洞，洞里有雷，洞外有人。他会以为那就是兵工厂。”

　　赵铁柱想了想。“那他什么时候来？”

　　“快了。”陈卫东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他等不及了。”

　　远处山道上，雾气里，一个人影在走。不是货郎，不是孟长河。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走到岔路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往石门镇方向去了。

　　【第三特工动态：已返回·待机中】

　　【山田决策倒计时：预计1-2天】

　　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凉。陈卫东蹲下来，把最后一发炮弹从木箱里取出来，放在手边。六发，码成一排。

　　炮口指着山外的方向。

　　那边，有人在磨刀。

　　这边，有人在等。

　　【迫击炮：待机·6发】

　　【手榴弹库存：约400枚】

　　【地雷：需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