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诡异低吟
第5章诡异低吟
月圆前夜。
天还没黑透,月亮已经等不及了。
它从南阳湖东边拱上来,比昨晚更圆,比昨晚更亮。白得不像月亮,像一只眼睛。睁着,往下看,看这座漂在水上的镇子。
林羽坐在门槛上,盯着那只眼睛。
胸口的玉佩烫了一整天。不是烧心的烫,是温的,像揣着一个小小的暖炉。可那温度不往外散,只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钻到血脉深处,钻进每一次心跳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玉佩。
那些纹路又变了。
昨天还在扭,今天不动了。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朝北。朝运河闸的方向。
像无数根手指,指着同一个地方。
“小羽。”
娘在屋里喊他。
林羽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进去。
饭已经摆好了。爹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碗粥,没动。他看着林羽,眼神里有一种林羽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舍不得。
“吃了早点睡。”娘说,“明晚别出门。”
林羽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
他愣住。刚出锅的粥,怎么是凉的?
低头看,碗里的粥白白的,上头结了一层薄皮。他用筷子挑开,热气冒出来,烫的。
可刚才那一口,明明是凉的。
他放下碗,看着娘。
娘正低头吃粥,没看他。
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还是凉的。
从嗓子眼凉下去,一直凉到胃里。可他能感觉到,真正的粥是烫的——那种烫被什么东西隔开了,穿不过那层凉。
他放下碗,不吃了。
“饱了?”娘抬头。
林羽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别出门。”娘在身后说。
他应了一声,进了自己屋。
闩上门,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白得发蓝。
林羽盯着那些光,睡不着。
玉佩在胸口一跳一跳,像心脏多跳了一下。
一下,一下,一下。
跳着跳着,他听见了。
很轻。
很远。
像风穿过芦苇,又像水漫过石头。
呜呜——
呜呜——
林羽翻身坐起来。
那声音还在。闷闷的,沉沉的,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像是风,又不是风。风是直的,这声音是弯的,拐着弯往耳朵里钻。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涌进来,涌了他满脸。
巷子里没人。只有月光,只有青石板,只有两边墙根下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呜呜——
声音又来了。
这回近了点。
林羽听清了——是从北边来的。从运河闸的方向。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水闸底下,有人听见哭声。”
他想起孙胖子说的话:“月圆前后,这河里不太平。”
他想起苏瑶说的话:“水底下有东西。”
呜呜——
那声音又来了。这回更近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运河,往镇子里漂。
林羽的手攥紧窗框。
胸口的玉佩烫了一下。
烫得很烈,像烙铁烙在皮肉上。他低头看,隔着衣服,能看见玉佩在发光。青白的,一闪一闪,和那呜呜声同一个节奏。
一下,一下,一下。
呜呜,呜呜,呜呜。
林羽咬了咬牙,推开门,出去。
巷子里比屋里亮。
月亮正悬在头顶,把整条巷子照得白惨惨的。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像一只一只的眼睛。
林羽往北走。
走过第一家门口,走过第二家门口,走过第三家门口。走到巷子口,往北一拐,是往皇粮殿去的路。
那声音越来越近。
呜呜——呜呜——
好多好多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有多少。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还像有人在唱——唱那种老掉牙的调子,一个字都听不清。
林羽继续走。
走过皇粮殿。
殿门关着,门板上贴的黄符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走过的时候,殿里忽然咚了一声——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他没停。
走过皇宫所。
废墟蹲在月光底下,断墙残壁的影子长长短短,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门楼顶上那两只乌鸦还在,一动不动,像两团墨。
他走过的时候,乌鸦忽然叫起来。
呱——呱——呱——
声音尖得刺耳,像婴儿哭。
林羽跑起来。
往北跑,往运河闸的方向跑。
石板路在脚下飞快地往后退,退进黑暗里。月光在他身前铺开,铺成一条白惨惨的路,一直通到河边。
他跑到运河闸口,停下来。
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月亮照在河面上,照得满河的碎银子。水很静,静得没有一丝波纹。闸口那几块大青石蹲在水边,石面上凿的防滑纹路里积着水,水亮晶晶的,像一截一截的断肠。
呜呜——
声音就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闷闷的,沉沉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拱上来。拱到水面,水面就起一层细细的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岸边,拍在石板上,啪。
很轻。
但林羽听见了。
他蹲下来,凑近水面。
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月光照在上头,只照亮薄薄一层,底下全是黑,黑得发稠。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那些纹路全活了,弯弯绕绕地扭着,像无数条小蛇在皮肉底下钻。那个“河”字,亮得最烈,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
他把玉佩举到水面上方。
水底下忽然静了。
那呜呜声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林羽盯着水面。
水面还是平的,黑的,只有月光碎碎的浮着。
忽然,水底下亮了一下。
很淡,很远,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点了一根蜡烛。
那光往上浮。
浮得很慢,一点一点,往上升。
林羽盯着那团光,手在抖。玉佩在抖,光在抖,月亮在抖,整个世界都在抖。
那光浮到离水面还有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一张脸从那光里浮出来。
惨白的。眼窝是两个黑洞。嘴张着,没有舌头。
和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那张脸的嘴动了动。
没出声。
可林羽听见了——
“还我。”
“还我。”
“还我。”
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响得震耳朵,响得脑袋要炸开。
林羽往后一退,摔在地上。
玉佩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青石板上,当的一声。
那张脸沉下去了。
光灭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
只有月光,只有碎银子,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慢慢地,往岸边荡。
林羽趴在青石板上,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很久。
他爬起来,月亮发现往西边移了一截。他四下去摸玉佩。
摸到了。
就在他手边,青石板的缝里,卡着。
他捡起来,攥在手心。
凉的。
凉得扎手。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得很慢,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走过皇宫所,那两只乌鸦还在,一动不动。走过皇粮殿,门板上那两张黄符,被风吹得哗哗响。走进巷子,月光还是白的,青石板还是湿的,墙根下的青苔还是绿的。
推开家门,闩上门,走进自己屋,躺在床上。
闭上眼。
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张脸。
惨白的,眼窝黑洞洞的,嘴张着。嘴在一动一动,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还我——还我——还我——”
林羽猛地睁开眼。
房梁在头顶,黑黄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玉佩亮着。
一闪一闪,像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他数着那闪动。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九下的时候,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烫得他胸口一缩。
然后,他听见了。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河底拱上来的——
“等——我——”
是那个声音。
那张脸的声音。
林羽攥紧被子,被子湿的,全是汗。
他盯着房梁,盯着那一根一根黑黄的椽子,盯着从瓦缝里漏下来的月光。
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水。
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他沉在水里,睁着眼,能看见自己的手在身前浮着,白的,像两片枯叶。
水底有光。
很远的下面,一点青白,忽明忽暗。
那光往上浮。
浮得很慢。
浮到离他还有一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那张脸从那光里浮出来。
这回,不是惨白的。
是青的。
青得像玉佩,青得像深潭里的水。眼窝还是两个黑洞,嘴还是张着。
可那嘴在笑。
笑得很慢,一下,一下。
笑完之后,它开口了。
这回,林羽听清了每一个字:
“明晚。月圆。我来接你。”
林羽猛地睁开眼。
太阳照在脸上,晃得睁不开。
他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
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青白的,凉的。那些纹路不动了,那个“河”字也不亮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窗外传来鸡叫,三遍。
天亮了。
距离月圆,还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