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魂渡月门
第6章魂渡月门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林羽知道,今夜不一样。
它从微山湖东边拱出来,比昨夜更大,比昨夜更圆。大得像磨盘,圆得像是拿圆规画过的。白得不像月亮,像一张脸——一张正对着南阳镇往下看的脸。
林羽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张脸。
月光落在他身上,是凉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从头顶浇下来,一直凉到脚底板。
胸口的玉佩跳了一下。
就一下。
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玉佩。烫的。不是昨夜的温,是烫,烫得指尖发疼。他掏出来看——
玉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那些纹路全活了,弯弯绕绕地扭着,像无数条小蛇在皮肉底下钻。那个“河”字亮得最烈,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玉佩里透出来,照在他手心,把掌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又把玉佩贴回胸口。
烫意往里钻,钻过皮肉,钻过骨头,钻到心脏边上。他能感觉到,那烫意正围着心脏打转,一圈,一圈,又一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小羽。”
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林羽把衣襟拉好,进去。
屋里点着灯。油灯搁在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爹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碗粥,没动。他盯着林羽,眼神里有一种林羽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舍不得。
娘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个勺子,也没动。
“把门闩上。”她说。
林羽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门开着,月光从门口流进来,在地上铺了白白的一层。
“闩上。”爹也说。
林羽走过去,把门关上,门闩插好。木杠顶上。三层门闩,每一根都有胳膊粗。
他走回屋里,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桌上三碗粥,热气往上冒。白的,袅袅的,在油灯光里扭着。
“吃吧。”娘说。
林羽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
他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还是烫的。
他低头看胸口,隔着衣服,玉佩贴在那儿。不烫了。凉的。像从前那样凉的。
可他知道,它没凉。它在等。等什么来。
外头忽然静了。
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滋滋,滋滋。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
很远。
呜呜——
那声音从北边传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拱上来的。
林羽放下碗,看着爹。
爹也放下了碗,看着娘。
娘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发白。
呜呜——
声音又来了。这回近了一点。
呜呜——呜呜——
不再是单声,是好些声叠在一起。分不清有多少,也分不清是哭还是喊。只觉得那声音拐着弯,往耳朵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在脑子里嗡嗡响。
“别听。”爹说。
林羽想不听,可那声音自己往里钻。钻过耳朵,钻过脑子,钻到心脏边上。和那玉佩的烫意一样,在那敲门。
一下,一下,一下。
敲门。
呜呜——呜呜——呜呜——
声音越来越大。
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大到整个镇子都能听见。那呜呜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无数张嘴贴在窗纸上、门缝上、墙缝上,往里吹气。
吹得灯芯乱晃,吹得影子乱抖,吹得人心乱跳。
“别怕。”爹说。
可爹的声音在抖。
林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舔开一个小洞,往外看。
巷子里亮得很。
月光白惨惨的,照得青石板发蓝。石板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露水还是什么,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没有人。
家家户户门都关着,窗都闭着。可他能感觉到,每一扇门后头,每一扇窗后头,都有一双眼睛,正和他一样,往外看。
呜呜——呜呜——呜呜——
那声音更近了。
近得像是就在巷子口。
林羽盯着巷子口。
巷子口黑漆漆的,月光照不到。那片黑漆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
很轻。
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走。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一点一点往外拱。
那东西拱出来一点,月光就照到一点。照出一个轮廓——
人形的。
站着。
一动不动。
林羽的呼吸停了。
那东西又往外拱了一点。
照出了肩膀。照出了脖子。照出了——
脸。
惨白的。眼窝是两个黑洞。嘴张着。
和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那张脸朝着他这边,嘴一动一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那呜呜声太大了,盖住了一切。
他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玉佩亮得刺眼。那个“河”字,像是要烧起来。
他再抬头看巷子口。
那东西不见了。
只有月光,只有湿漉漉的青石板,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口。
呜呜声还在响。
响得更大,更近,更密。
林羽转身,看着爹。
爹也看着他。
“我要出去。”林羽说。
娘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当的一声。
“不行。”爹站起来。
“它在等我。”林羽说,“我听见了。它说,今晚来接我。”
爹的脸白了。
娘的眼眶红了。
“那东西……”爹开口,又停住。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才又出声,“那东西,三十年前也来找过我。”
林羽愣住。
“月圆那夜,它站在窗外,喊我的名字。”爹的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上来,“我没出去。第二天,玉佩就贴上了你娘的肚子。”
他看着林羽,眼神里有东西碎了。
“我一直以为,它找的是我。后来你生下来,玉佩不见了,我以为它走了。”他顿了顿,“原来它没走。它只是在等。等你长大。”
林羽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
玉佩亮着,一闪一闪。
像是点头。
他攥紧玉佩,往外走。
“林羽!”娘喊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娘站在灶台边,眼泪流了一脸。爹站在桌边,攥着拳,指节发白。
“我很快就回来。”他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涌进来,涌了他满脸。
他迈出去。
身后,娘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声音带着哭腔,像一把刀,从背后扎过来。
他没回头。
他往前走。
走进月光里,走进那呜呜声里。
走出第三步的时候,胸口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烫得很烈。烈得像烙铁烙在皮肉上。
他低头看。
隔着衣服,能看见玉佩在发光。青白的,一闪一闪,和那呜呜声同一个节奏。
一下,一下,一下。
呜呜,呜呜,呜呜。
他抬起头,往巷子口走。
巷子很长,月光很白,青石板很湿。他踩上去,脚底下软软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
他没低头看。
他盯着巷子口。
那片黑漆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羽。”
是娘的声音。
他停住,想回头。
可脖子像被人掐住,动不了。
“林羽。”那声音又响。
这回他听清了。
不是娘。
是那个声音。
那个从水底下拱上来的声音。
它在他身后,很近。近得像是贴在背上。
他不敢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一步,那声音近一步。
走两步,那声音近两步。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那声音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字地说:
“我——等——你——很——久——了。”
林羽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只有湿漉漉的青石板,只有空荡荡的巷子。
可那呜呜声,还在响。
响在他身前,响在他身后,响在他头顶,响在他脚下。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他耳朵里,涌进他脑子里,涌进他心脏里。
和玉佩的烫意一起,在他身体里,一下一下地敲门。
他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那个“河”字,亮得像烧红的铁。
烫意从那里炸开,炸得他浑身一抖。
他抬起头,往北看。
运河闸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月光底下站着。
人形的。
好多。
密密麻麻。
站满了河岸。
它们的脸都朝着他,嘴都张着,都在动。
那呜呜声,就是从它们嘴里发出来的。
林羽攥紧玉佩,往那边走。
走了一步。
玉佩又烫了一下。
走了两步。
玉佩又烫了一下。
走了三步。
那呜呜声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是被人一刀砍断。
河岸上那些东西,也消失了。
只有月光,只有河水,只有空荡荡的河岸。
林羽愣在那儿。
胸口的玉佩凉下来。
凉的,像一块冰。
他低头看。
那个“河”字,不亮了。
那些纹路,不动了。
玉佩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胸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听见了。
从那静默的河底,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只有他能听见——
“还——没——到——时——候——”
“明——年——今——夜——”
“我——再——来——接——你——”
林羽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明年今夜。
不是今年。
它等了他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年。
它还要他等。
等整整一年。
他站在月光底下,站在空荡荡的河岸上,站了很久。
月亮又往西移了一截,露水打湿了他的鞋。
他终于转身,往回走。
走回巷子里,走回家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娘还站在灶台边,眼泪还在流。
爹还站在桌边,拳头还攥着。
他们看着他,不敢说话。
林羽走回自己屋,闩上门,躺在床上。
闭上眼。
一闭上眼,就听见那个声音——
“明——年——今——夜——”
“我——再——来——接——你——”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
黑黄的椽子,一根一根横着。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地上。
胸口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凉的。
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凉意深处,缓缓搏动。
像一枚沉睡的种。
像一缕未熄的火。
像一段尚未写完的命格,在黑暗中,悄然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