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纹秘语
第3章玉纹秘语
林羽又梦见了那片水。
那片更深的、更静的水,黑得像墨,沉得像铁。他沉在里头,睁着眼,能看见自己的手在身前浮着,白的,像两片枯叶。
水底有光。
很远的下面,一点青白,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底下提着灯,走一走,停一停。
他想喊,嘴张开,水灌进来。不呛,只是凉,凉得舌头发木。
那光往上浮了浮。
近了点。
再近点。
是一张脸。
惨白的,眉眼模糊,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画。嘴张着,唇一动一动,没有声音。
可林羽听见了——
“你拿了我的东西。”
他猛地睁开眼。
房梁在头顶,黑黄的,被油烟熏了十几年。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被子上。
胸口闷得慌。
他低头,伸手进怀里,摸到那块玉佩。
玉佩是凉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
他掏出来看。
玉佩贴在掌心,青白的底色,上头纹路弯弯绕绕。昨晚看不清,这会儿借着晨光,他看清楚了——那些纹路不是随便刻的,是字。
很古老的写法,一笔一画都带着钩子,像要从玉佩里爬出来。
他只认得其中一个。
“河”。
林羽盯着那个字,指腹在上头摩挲。凉的,滑的,像摸着一块冰。
窗外传来鸡叫,二遍。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起身。
早饭是鱼汤面。
娘起得很早,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发红。她往锅里下面条,头也不回:“你爹去闸口了,让你今儿歇着。”
林羽在桌边坐下,没吭声。
他看着碗里的面,白的面条浮在汤里,汤是奶白色的,漂着几星油花。葱花撒在上头,绿的,细的,一圈一圈转。
他想起梦里那张脸。
嘴一动一动,像要说什么。
“愣着干啥?吃。”娘把筷子搁他碗边。
林羽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面送进嘴里,嚼着,没味。他又喝了一口汤,也没味。
舌头木了。
他愣住,又喝了一口。还是没味。
汤是鱼汤,鲫鱼熬的,鲜得能吞掉舌头那种。他从小喝到大,闭着眼都能尝出来。
可这会儿,什么都尝不出来。
他把碗放下,看着娘。
娘正低头吃面,没看他。
他又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面,他去了河边。
不是昨天那片河滩,是往南再走一里,文公祠后头
那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文公祠建在高坡上,后墙底下是一片乱石滩,石头被水冲得圆滚滚的,长满青苔。坐在石头上,能看见整个南阳镇漂在水上——岛在水中,河在岛上,镇在湖内。运河从北边来,绕着镇子拐个弯,往南去,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系在微山湖腰间。
林羽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照得满河的碎金子。有几只水鸟在远处游,黑的,白的,扎个猛子下去,老半天才从别处冒出来。
他掏出玉佩。
阳光下,玉佩变了颜色。夜里是青白的,这会儿泛着淡淡的紫。纹路更深了,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像要从里头挣脱出来,扭动着,往他手心里钻。
他盯着看。
看着看着,那些纹路真的动了。
很慢,像水底的草,顺着水流的方向摆。摆着摆着,汇成一条线,往一个方向指。
林羽顺着那方向抬头。
文公祠。
那座灰扑扑的老祠堂,蹲在坡顶上,檐角翘着,脊上的瓦松一丛一丛。门关着,门板上铜环生绿锈。
玉佩动了一下。
凉意从掌心往上蹿,蹿到胳膊,蹿到肩膀,蹿到后脖颈。林羽打了个哆嗦,低头看,玉佩不闪了,纹路也不动了。
他攥紧玉佩,站起来,往坡上走。
青石板台阶一级一级,被踩了上百年,中间磨得凹下去,积着昨夜雨水。他踩着湿石板往上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喊——
“小羽?”
林羽回头。
是个姑娘,站在坡下河边,手里提着个木桶。十五六岁,穿着青布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脸圆圆的,被太阳晒得发红,正仰着头看他。
苏瑶。
开木匠铺的苏大伯家独女。
“你在这儿干啥?”她问,声音清亮,惊起芦苇丛里一只水鸟。
林羽把玉佩往袖子里藏了藏:“没干啥。”
苏瑶提着木桶往上走,走到他跟前,把桶放下,喘口气。桶里是半桶螺蛳,青黑的壳,密密麻麻挤在一块,慢慢蠕动。
“我爹让我来摸螺蛳。”她说着,抬眼看他,“你脸色不好。”
林羽摸了摸自己的脸:“没睡好。”
苏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从小就这样,不爱多问,只是看。看完了,心里有数,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咽回去。
她从桶里捞起一把螺蛳,递到他跟前:“你看。”
螺蛳在她掌心蠕动,触角伸出来,试探着,又缩回去。
“今早摸的。”她说,“往常年这时候,螺蛳满河滩都是。今年少了,都往深水区躲。”
林羽看着那些螺蛳,没吭声。
苏瑶把螺蛳扔回桶里,在衣服上蹭蹭手:“我爹说,水底下有事。”
“啥事?”
她看他一眼,那眼神跟往常不一样,像藏着话:“我爹没说。他就说,这几天别往深水区去。”
林羽心里一紧。
苏瑶弯下腰,提起桶:“走了。我娘等着螺蛳下锅。”
她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夜里要是睡不着,来我家,我爹有安神的香。”
林羽点点头。
她走了,青布衫的影子在石板上拖得很长,桶里的螺蛳壳碰着桶壁,咔嗒,咔嗒,咔嗒。
林羽攥紧袖子里的玉佩,凉意又蹿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文公祠。
门还是关着,铜环还是绿的。
可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头,也在看他。
晌午回家,爹已经回来了。
林父坐在院子里补网,骨针穿着麻线,一针一针,密密麻麻。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林羽从他身边走过,迈进门槛。
“站住。”
林羽停下来。
林父放下骨针,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林父盯着他的眼睛,他盯着爹的鼻尖。
“你捞的那东西,”林父说,“藏哪儿了?”
林羽的喉咙动了动:“没藏。”
林父的手伸过来,一把掀开他的衣襟。
玉佩贴在胸口,青白的,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边缘和皮肉连在一起,没有缝隙,像是打娘胎里就长在那儿的。
林父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玉佩和皮肉相连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缩回手,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你娘当年怀你的时候,”他说,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上来,“有一回,我在河里捞上来一块玉佩。”
林羽没说话。
“也是这样的,青的,上头刻着字。”林父的背影一动不动,“我把它带回家,第二天,它就贴在她肚子上。和你现在一样。”
林羽的呼吸停了半拍。
“后来呢?”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你生下来了。那块玉佩,不见了。”
他推开门,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林羽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在背上,烫的。可他浑身上下都是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像一直就在那儿。
从他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在。
夜里,林羽没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柳树梢上升起来。又圆又大,白得不像月亮,像一张脸。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跳一下,胸口的玉佩就跟着闪一下,青白的,很淡,像心跳的光。
远处传来水声。
哗——哗——哗——
很轻,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
林羽攥紧窗框。
那水声越来越近。
哗——哗——哗——
从运河那边,顺着巷子,往这边来。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水,贴着地皮流过来的水。
林羽低头看地上。
月光照进窗子,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白线那头的暗影里,有水漫过来。
很薄的一层,贴着地皮,慢慢地,慢慢地,往他脚边流。
他往后缩了缩。
水流到他脚边,停住了。
然后,那水面上,浮起一张脸。
惨白的,眼窝黑洞洞的,嘴张着。
和他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嘴动了动,没出声。
可林羽听见了——
“你拿了我的东西。”
林羽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玉佩亮了一下。
亮得很烈,像要点着。烫意从胸口炸开,炸得他浑身一抖。
再抬头时,地上的水不见了,那张脸也不见了。
只有月亮挂在窗外,又圆又大,白得发瘆。
远处,二爷庙的钟响了。
当——
当——
当——
一共三声。
三声之后,巷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急,很乱,有人跑过,边跑边喊——
“又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
林羽闭上眼。
他想起杨跛子,想起那个不知名的失踪的人,想起爹说的话——“那东西不是咱能碰的”。
又想起娘说的——“这是你爹的东西”。
他低头看胸口的玉佩。
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青白的,凉的。
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玉佩里往外钻。
钻过他的皮肉,钻过他的骨头,钻到他身体最深处,盘在那儿,不动了。
像从一开始,就在那儿。
窗外的喊声远了,远了,消失了。
巷子里又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跳一下,玉佩就闪一下。
像在数着什么。
像在等什么。
像在替谁,一下一下地数着,他剩下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