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天,陆玄都没有下山。
他把阿福和小荷都叫到了正殿里,让他们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活动。阿福在桌案前练画符——他已经在画圈练了十天了,现在开始画一些简单的驱邪符笔画。小荷在旁边背药性,嘴里念念有词,像一只不停在叫的小麻雀。
陆玄坐在门槛上,一边打坐一边注意着山下的动静。他没有关门——关门反而显得他心虚。他就那么敞着门,像平常一样。到了下午,什么也没有发生。到了傍晚,什么也没有发生。太阳落山了,暮色四合,山林间升起了淡蓝色的雾霭。
陆玄让阿福和小荷吃完晚饭后早点休息。他自己没有睡,而是在正殿里打坐。他没有点灯——黑暗对他来说不是障碍,全真派的打坐功夫本就不依赖光线。他把感知力扩展到最大范围,覆盖了整座青玄观和周围的数十丈山林。
夜深了。大约到了子时三刻,他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靴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控制了脚步的重量,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来消音。但陆玄的耳力在终南山上练了八年,山林里那些声音的分辨,他已经练到了本能的程度。
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动。他继续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地摸到了袖中的一道五雷符——这是他用青云子留下的丹砂残料画出来的符,威力比普通黄纸朱砂符大了至少三倍。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人在同时靠近青玄观。一个从正门方向来,两个从左右两侧的院墙翻进来。他们的动作非常专业,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如果不是陆玄的耳朵够灵,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们。
他等到左右两侧的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下来的那一刻,猛地睁开眼睛,右手一扬——五雷符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青白色的电光,直扑正门方向的那个身影。
轰!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在山林中炸开,青白色的电光照亮了整座院子。正门口那个刚刚推开木门的人被雷电正面击中,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门外的枣树上,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浑身冒着一缕缕的青烟。
左右两侧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他们的反应非常快——几乎是同时翻过院墙,落在了院子两侧,一左一右地朝陆玄包抄过来。
陆玄站起身,将小荷和阿福挡在身后。借着雷电消散后残留的微光,他看清了两人的样子——和白天在岔路口遇到的那两个板车汉子一模一样,一样的粗布短打,一样的牛皮靴,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光——不是人的目光,而是一种被某种力量催动之后的狂热和嗜血。
“你就是那个叫陆玄的道士?“左边的汉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我们宗主想请你去一趟。“
“你们宗主是谁?“陆玄问。
“去了就知道了。“
“我不想去。“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右边的汉子猛地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上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淬了毒。他没有给陆玄任何准备的时间,直接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短刀直刺陆玄的心口。速度极快,力道极猛,不是普通人的刀法,而是经过了某种邪术加持的。
陆玄没有硬挡。他侧身一让,同时左脚向前半步,右手搭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借力一引——太极拳的“捋“式。那个汉子的刀锋擦着陆玄的胸口划过,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扑了出去,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他回头看了陆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的年轻道士,居然有这样的身法。
左边的汉子也动了。他没有用刀,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条黑色的鞭子——鞭子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符纸,每一张符纸上都画着扭曲的符文。他手腕一抖,鞭子像一条毒蛇一样朝陆玄的面门抽来。
陆玄没有退。他伸手一抄——用右手抓住了鞭梢。
黑色的鞭子在他手中剧烈地挣扎,像是活的。鞭子上的符纸发出暗红色的光,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鞭身向陆玄的手掌蔓延过来——那是冥道宗特有的“阴煞之气“,普通修士沾上了,轻则经脉受损,重则魂魄受伤。
但陆玄不普通。他修的丹道是纯阳正法,阴煞之气对他来说就像水滴到了烧红的铁板上——接触的一瞬间就被蒸发了。他右手一发力,将鞭子猛地向自己这边一扯,那个握着鞭子的汉子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拉着向陆玄的方向跌了过来。
陆玄左手从袖中又摸出一道符——不是五雷符,而是一道“净天地神咒符“。他将符拍在那个汉子的胸口上,符纸贴上去的瞬间,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
“太上敕令,扫荡妖氛!“
那个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体内向外撕裂——他体内的阴煞之气和净天地神咒的纯阳之力发生了剧烈的冲突,皮肤表面冒出一层又一层的黑色雾气。他在院子中翻滚了几圈,然后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不再动弹了。
剩下的那个拿短刀的汉子见状,脸色大变。他看了一眼倒下的两个同伴,又看了一眼站在月光下的陆玄,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陆玄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烧伤,是刚才抓住那条黑鞭时被阴煞之气灼伤的。不算严重,但隐隐作痛。他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个冥道宗的人——翻墙进来的那个被净天地神咒重创,已经昏死过去;正门口那个被五雷符击中的,胸口一片焦黑,还有微弱的呼吸,但也活不了太久了。
他走到正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被雷击的汉子。那人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陆玄凑近了,才勉强听清楚他说的话——
“宗主……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宗主是谁?“陆玄又问了一遍。
那人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然后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陆玄站起身,沉默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杀的第一个人。虽然那个人是来杀他的,虽然他不杀对方就会被对方杀掉,但他的心中还是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他不觉得愧疚。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回不去了“的那种感觉。
他杀人了。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一个采药人、一个画符道士、一个乡下道观的观主。他已经踏入了这个世界最黑暗也最真实的那个层面——你死我活的层面。
他收起短刀,回到院子里,把那个昏死的汉子用绳子捆了起来,丢在柴房里。至于正门口那具尸体——他在后山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挖了一个深坑,把尸体埋了。不是出于什么悲悯之心,而是因为他不想让阿福和小荷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院子里的尸体。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山林中传来了第一声鸟鸣。陆玄回到正殿,洗了手,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阿福从偏房探出头来,小声问:“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陆玄说,“继续睡。“
阿福缩回头去,但陆玄知道他不可能睡着了。那孩子一定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了——院子里电光闪闪、惨叫连连,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但陆玄没有去安慰他。有些事情,不需要安慰。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浅浅的烧伤,又看了看桌上那枚龙虎山的玉令,然后闭上了眼睛。
冥道宗。龙虎山。南海。伏波岛。
他的路,比他想象的更长了。
而且更危险。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