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客卿试火
玄冥主城内城西三巷,比外头安静得多。
这里没有正街那种来往喧闹,也没有码头与货楼上明晃晃的商气。两侧都是灰墙、矮门和封得极紧的窗,偶尔有人提着木匣匆匆走过,也多半不抬头。若说沉鹭渡像一只把皮披得很好的商会分栈,那这里便更像皮里真正开始长肉的地方。
陆沉被安排进一间不大不小的客卿偏院。
院中只摆得下两只小炉、一张案和一张窄榻,干净得不像给人住,倒像专门让人随时能被叫走开火的地方。墙角还放着三只空木箱,箱身上都刻着极淡的兽纹和火房小印,说明这间偏院前头也住过替内兽火房做事的人。
不到半个时辰,所谓的“严执库”便来了。
那人五十上下,身形瘦,眼皮永远像没抬全,第一眼看去甚至有点像被生意磨麻了的旧账房。可陆沉只和他对上片刻,便知道此人比账房更危险。因为他看人的方式太像在估一件货值不值价。
“沈问炉?”严执库翻了翻新换来的客卿牌,“听说你在外头压过兽料小炉。”
陆沉坐着没起,只把手边那只还没彻底凉下去的小炉往前推了推。
“压过。能不能长留,还得看你们给的是什么活。”
这句答得并不讨喜,反而带着一种边荒客卿常有的“先看命够不够值钱”的防。
严执库听了,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很好。会先问活的,比只会问价的值一点。”
说完,他便命人抬进来三只封得极严的黑木匣。
匣一开,屋里味道顿时就变了。
不是臭,也不是腥。
而是一种混着兽血、旧灰、药甜和火硝的沉味。若换成寻常丹师,多半当场就要皱眉。可陆沉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更稳。
因为这正是他这趟来要碰的东西。
第一匣里,是一包已经半凝的兽血砂。
第二匣里,是掺了细灰与碎骨屑的催脉粉。
第三匣最怪,只装着七枚看似寻常、实则内部被掏空后重新灌料的兽骨珠。
严执库看着他,道:“三样料,先试哪样?”
这不是随口问。
是在看他到底真不真。
真碰过这种脏料的人,绝不会先去选看着最怪的骨珠。因为那种东西一旦起错火,炸的不是炉,而是人。只有最外行或者装得过头的人,才会急着在第一眼显自己“识货”。
“先血砂。”陆沉淡淡道,“再粉,最后珠。珠里有空腔,火急了会崩。”
严执库眼皮终于微微掀了一点。
“起吧。”
这一次的炉,不再是换牌口试手用的小炉,而是内兽火房真正拿来试客卿深浅的制式黑炉。炉壁比寻常丹炉更厚,槽口也更窄,明显不是为正经成丹设计,而是为了稳住某些本不该稳的脏料。
陆沉起火时比进主城前更慢。
不是怕,而是他知道,这一炉的每一丝犹豫、每一次加火和收灰,都会被严执库看在眼里。对方要看的不是你能不能炼,而是你到底是哪一路人。
第一包兽血砂最凶。
寻常火一碰,要么起黑烟,要么直接焦死。陆沉却偏偏不先用净火去逼,而是故意让火里带一点边荒客卿才会常用的“压潮硝意”。这种火不干净,却最适合让这种脏料先服帖。他用它一点点把血砂里那股最躁的怒意压下,再在即将失控前忽然转成更稳的沉火。
这一转,便是关窍。
严执库站在一旁,终于第一次真正把目光全落到他手上。
因为这种转法不是看书能学来的。
它更像真在某些见不得光的小炉前,用命试过几次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第二样催脉粉更难。
它最怕的不是火不够,而是火太正。火一旦太正,粉里的灰甜和碎骨性会先被逼出来,整炉料便会当场废成死灰。陆沉于是故意把一缕本该抬高的火线压低,又在最不显眼的一息里,指尖轻轻弹了两下炉沿。
旁人看不懂。
严执库却看得很清。
那两下不是装神弄鬼,而是在借炉壁旧温去带动里头粉料自己回潮。这样做比直接加火更慢,也更险,可若做成,粉性会稳得多。
严执库终于开口:“谁教你的?”
陆沉连眼都没抬:“死过的人。”
这话说得不重,却最像这行里真活过来的人会说的话。
严执库听完后竟没再追问。
第三样兽骨珠最险,也最值钱。
珠壳一裂,里头那点空腔料便会顺着火气一口喷出来。陆沉起手时,甚至故意露出一丝近乎本能的谨慎,像真被这玩意伤过。这点谨慎很值钱,因为装出来的高手大多爱稳,真被某些脏活咬过的人却反而知道哪一类东西必须先怕。
他最后用一缕极薄极轻的火,把七枚骨珠一一走过,竟真无一枚炸裂。
等最后一枚骨珠在炉中轻轻一沉、表面血纹不再乱跳时,严执库终于不再装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看陆沉的眼神,已像在看一件本来只想试试、结果发现比预想更值钱的货。
旁边那两名原本气息一直很稳的中年守炉人也终于真正正眼看了他一次。
那目光里没有多少善意,更多像是在重新掂量:这样一个刚进主城的外来客卿,若真被严执库看中,今后会不会分走某些本该落在自己手里的内活。陆沉把这种敌意看在眼里,心里反倒更定。因为这正说明他确实已经踩到了主城里那些不该被轻易放给外人的门槛。
“好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夸十句都更重。
因为这意味着,陆沉不再只是个刚换牌进来的可疑客卿。
而是一个玄冥主城内兽火房眼下真舍不得轻易放掉的人。
当天傍晚,他便被正式带进了内兽火房。
那地方比陆沉之前想的还要规整。
五间火室,三间存料库,两条专给人和货分开的暗廊,外头看着不算大,里头却一层层套得极严。每一层门后做的事都不完全一样:最外头的人只碰灰、粉、旧骨;再里一层的才开始接触血砂和兽血;至于最深那间常年半掩的黑门后头,则连严执库说话时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
陆沉进来第一日,并没有急着乱看。
他先把自己真的变成一个值钱客卿。
哪一炉料快废了去接哪一炉,哪名旧客卿压不住火便顺手替人稳半分,甚至连一名看守不小心把一匣骨珠拿颠了,他都只皱眉骂了一句“想死别死在炉旁”。这种态度既不讨喜,也不多事,却最容易让这种地方的人慢慢认你是“自己人”。
到了第三日,严执库已经开始让他碰更深一点的单。
不是账,却已离账不远。
比如哪一批兽料是发往北边边境据点的,哪一类血砂要另加“稳怒灰”,哪一种骨珠只在某几个固定时辰出炉,甚至连几次夜里忽然被急召起来压的那几只小炉,里头料性都明显比外层更接近白沙道场妖兽体内那批血纹薄钉。
陆沉越碰,心里越冷。
因为这说明白沙道场那场局,主城这边不但真的在做,而且做得已经很熟。
最让他在意的,其实不是料本身,而是火房里的人对这些料的态度。
没人觉得“把妖兽做成这样”有什么不对,也没人会在意哪一批兽线放出去后会冲向哪个村、哪段药路或者哪个还在硬撑的小据点。对他们来说,这些活更像一份份按时该交的火房单,和炼普通边料最大的区别,也不过是更脏、更容易炸、需要更稳的手。这种麻木,比单纯的凶更让陆沉心里发沉。因为它说明玄冥主城这些年做这种事,早已做得像日常。
可他面上却越来越像那个真正被主城用顺了手的客卿。
到了第六日晚,严执库甚至亲自把一枚内环通行用的小灰牌递给他。
“今夜开始,你住火房里间。若再稳三炉,以后有些不该让外头人碰的活,也可以给你一份。”
陆沉接牌时,指尖微紧了一瞬,又很快放平。
他知道,自己终于真正被往里放了一层。
而真正的证,也终于快露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