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边镇
那道强制历练令来得很正式。
红边黑字,盖着长老会与执法堂双印,送令弟子甚至当着西坡几人的面,把“不得推迟、三日内启程”八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顾林接过令时先是一愣,随即皱眉:“偏偏在这个时候?”
陆沉倒并不意外。
从夜读旧志开始,他心里便已隐约猜到,灵泉宗迟早会把自己往边上推一推。不是赶人,而是需要有人把眼前这些药线、散络、村井和符印的事,真正带到边境那些更容易被忽略的小镇去查一查。
令上写得清楚:
“往云州北境白石镇,协助巡边与药务,查近月民间异状与散络扰动。”
白石镇。
陆沉在旧志里刚见过这个名字。那里是云州北侧三条旧商路交汇的小镇,平日不算繁华,却因恰好卡在边境和山路之间,往来人杂,最容易被人拿来做试散络的点。
孟独看过令后,只说了一句:“该去。”
周明本还想嚷嚷这时候把陆沉支出去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可听见孟独语气,终究没再多说。因为大家都明白,边境若真也出了问题,灵泉宗现在手里最适合去看的人,恰恰就是陆沉。
“谁跟我一起?”陆沉问。
令上只写协助,没有写随行人选。
韩执事傍晚时亲自来了,带来两个人。一个是执法堂副手林奕,筑基中阶,为人稳重,陆沉在阵御那次任务里便与他合作过;另一个则让周明当场拍了胸口:“总算还算有点良心。”
——正是周明自己。
“你也去?”陆沉看了他一眼。
“废话。”周明理直气壮,“强制历练又不是只给你一个人发。再说边镇那种地方,少个能砍的你怎么办?”
顾林原本也想跟,被韩执事按了下去:“西坡、互助队和许渡这边更缺你。边镇查的是外头,山门里这条线也不能断。”
顾林虽不甘,却也知道轻重,只得咬牙应下。临走前,他把自己近来整理出的北郊村井、东市药铺和那串木珠线索全抄了一份,塞进陆沉怀里:“路上有空就看,别把这边断了。”
段来福则给了陆沉一只小得不起眼的黑木药箱,里头不是什么高阶丹药,而是一整套能在边镇上随手救急的东西:稳心丹、驱邪香、温剥方简药、两瓶止血散和一只单独封好的回龙炉试火药膏。
“边镇那地方未必有好炉。”他淡淡道,“带着,真要临时控火救人,至少手别生。”
陆沉认真接下,道了谢。
真正出发那日,西坡竟比平时更安静。
实验田照常有人在学,互助队照常换班,药圃也照常照料。没有谁大张旗鼓来送,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趟边镇历练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去把灵泉宗眼下最担心的一块暗处,真正看清。
孟独只送到山门前,递给陆沉一只旧木牌。
牌子很小,是外门教头日常出入巡边旧路时用的旧牌,边角已磨得圆滑。
“白石镇离北岭不远,许多旧巡路和凡人药路都还认这块牌。”孟独道,“到了地方,若宗门名头太硬不好使,就先拿这个。”
陆沉接过木牌,掌心微微一热。
这不是法器,也不值什么灵石,却像把师父这些年在外门、巡路和山门边一点点守出来的旧路,也一并交到了他手里。
“弟子明白。”
“还有,”孟独看着他,语气比往常更沉一点,“去边镇,不只看人和井,也看你自己。你近来一直在宗门里拆线、收线,到了外头,别被更大的线反把自己绕进去。”
陆沉应下。
队伍出山时,天色尚早。周明背着刀走在前头,林奕压后,陆沉则回头看了一眼灵泉宗北门和西坡方向。晨光下,门楼和药圃都安稳得像什么都没变。
可他知道,很多东西已经变了。
山门里那张暗线的网尚未收紧,边境白石镇那头又多半已有人先动了散络。自己这一路去的,不只是一个边镇。
也是整张云州大局里,另一处即将露口子的地方。
山风自北而来,带着一点比启元城更冷、更干的气。
陆沉抬手按了按怀里的旧木牌和那叠抄下来的旧志笔记,脚下再无半分迟疑。
白石镇,到了该真正去看一眼的时候了。
从灵泉宗到白石镇,走得快也要两天半。
一路上,陆沉没把这趟行程当单纯赶路。第一日他们经启元城北侧旧驿道时,他便特意让队伍在一处废弃换马棚前停了片刻。那地方照理说早该只剩荒草,可棚角却新添了一截并不合时节的红绳,地上还有被车轮反复碾过、却刻意避开井台的一道弯痕。
“像是有人不愿太靠那口井。”林奕低声道。
陆沉走过去看了看,井口没被直接动过,绳桶却比寻常磨损得更快,显然近月有人总在夜里偷偷来取水,又不敢白日里被人看见。这样的迹象并不足以下断言,却已让他把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一层。
第二日近午,他们经过一处靠山的小村。村里老妇见着灵泉宗旧牌,先是连连作揖,随即又小声问了一句:“几位仙长,夜里若看见提灯的人,是不是不要回头?”
周明听得一愣:“什么提灯的人?”
老妇神情发苦,只说近半月来,村头常有人夜里远远看见白石镇方向有一串青黄灯火在河滩上慢慢走,像送丧,又像赶路。可第二日去看,地上却什么脚印都没有。她儿子前夜贪新奇多看了两眼,回家便连做三晚噩梦,口里尽说些“水里有人叫名”的胡话。
这话让林奕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旧志上的记载,到这时已几乎和现实贴在了一起。
再往前去,路边几座小土地龛也都新得过分。牌位没换,香灰却像被人三两日便重新添过一回。陆沉蹲下闻了闻,果然在其中一处闻见一缕熟悉的甜尾香,只是比启元城那边压得更轻、更散。
“不是只布在镇里。”他低声道,“白石镇外几条人来人往的路,怕也被顺手摸过。”
傍晚时分,三人终于远远看见白石镇轮廓。
那镇子并不显眼,几排灰墙贴着山势伏在风里,远看像一块被岁月磨旧的石头。可越靠近,陆沉便越能觉出那种藏在寻常底下的不对劲。镇外河床明明已半干,风里却总像夹着一点潮冷;镇口几株老柳看似无恙,枝叶却比同季节应有的更蔫;就连镇边驿棚里拴着的两头驮兽,也都显得比寻常更躁,总时不时朝镇西方向甩耳。
周明本还想进镇先找口热饭,见陆沉蹲下去摸了把路边碎土后脸色微沉,便立刻收了玩笑。
“已经开始了?”
“不是刚开始。”陆沉把指尖的潮灰搓开,“是已经铺了一阵,只差没人来拆。”
他们于是没急着高调进镇,而是先沿镇外绕了一圈,把东井、北学塾和西河床大致位置都记了一遍。等真正踏进白石镇时,天色已擦黑,主街上的吆喝声听着还算热闹,可陆沉几乎在第一眼便看出来:
这里的人虽照常做着手里的事,眼里那股该有的活气,却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抹薄了。
他压下心头那丝冷意,只对林奕和周明道:“今夜不睡死。”
“先看镇东井,再盯学塾和河床。”
“这里的夜,怕比白日更像真相。”
当夜三人分了前后守。
客栈屋子陈旧,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冷。陆沉闭眼不过半个时辰,便忽然被楼下极轻的一声木梆惊醒。那梆声不急不慢,明明只是寻常更点,却莫名像隔着层水传上来,叫人听着心里发飘。
他推窗往下看,只见主街尽头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被母亲抱回屋里,口中还在迷迷糊糊念着“河里有人叫”。镇西方向则正有一缕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白意顺风爬起。
那一瞬,陆沉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白石镇这一趟,绝不是来看看就能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