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旧雨湖村
与周明分开后,陆沉没有立刻进启元城。
他记着药商夜谈里提过的那句“旧雨湖那边近来闹邪”,便先绕道去了启元城东南外的旧雨湖村。
旧雨湖说是湖,其实更像一片半湖半泽的旧水地。晴日里芦苇起浪,夜里水汽却很重,若逢秋末初寒,最容易积出一层叫人看不清、也摸不透的薄雾。村子便依着湖边几块高地建着,平日多靠打鱼、采藕和给启元城送湿货为生。
陆沉到时已是下午,村中看似平静,可越往里走,越能觉出不对。
第一是不见孩童乱跑。
第二是许多人家门口都新挂了粗糙黄符,符画得并不正经,反倒像是哪家江湖术士随手写来糊弄人的。第三,则是水边风里那股极淡的腥甜气。
不是妖气。
更像某种沿着水路慢慢浸出来的污秽之气,偏偏又被人用极粗陋的法子盖了一层,以至于寻常村民只觉得“这两日湖边更阴了些”,却说不出到底哪里有问题。
陆沉没有一上来就表明身份,只先找了村口一户正在收网的老渔汉借水喝。聊了几句后,果然很快套出近来村里异状。
“先是夜里湖边有人听见女人哭。”老渔汉一边理网一边叹气,“后头又有两家孩子高热不退,总说梦里有人拖他们往水里走。村西那户柳家丫头更邪,前日还好好的,昨儿下晌一回来,便直勾勾盯着湖面发呆,连自己娘喊她都像没听见。”
“请过人来看?”陆沉问。
“请了。”老渔汉苦笑,“城里来的术士贴了符,丹盟阁前两日也派了个送药的小姑娘来,可都没顶住。今天一早,柳家还让人进城再请,说是若再拖,怕那丫头真要不成了。”
丹盟阁也插了手。
陆沉心里微动,越发觉得这一趟没白来。他谢过老渔汉,转身便往村西柳家去。还未进院,便先听见里头传出哭声。一个妇人抱着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门槛内侧,少女脸色白得近青,额上却滚烫,最要命的是她两眼虽睁着,却像始终盯着院外某一片水影,眼神空得叫人心里发冷。
院里还站着个背药篓的小丫头,年纪不大,急得直跺脚。她一见陆沉进来,先是警惕,随后又像想起什么,咬牙上前:“你是修士?”
陆沉点头。
“会不会看妖祟?”
“先让我看人。”
小丫头让开半步,眼底仍有戒备,却也显然顾不上再挑。陆沉走近柳家少女,只看了三息,心里便冷了一寸。
这不是寻常惊魂。
少女眉心和耳后各有一道极浅极浅的湿黑细痕,那痕像水,又像雾,顺着人夜里最易虚开的神窍一点点往里磨。若单看,倒确实像被水鬼邪祟缠了;可陆沉凑近一闻,里头却分明还有一缕人造的腐甜。
有人沿着旧雨湖的水路,动了手脚。
而且手法不新,甚至和白石镇那种借井、借水、借童梦慢磨人心的路数,隐隐能对得上。
他伸手在少女眉心一点,先用最薄的一缕清息把那层黑湿之气拨开一线。少女原本僵着的眼珠立刻颤了一下,嘴里竟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别……去湖……”
院里几人同时变色。
陆沉却更确定了。柳家丫头并不是自己招了什么妖,而是看见了某种原本不该让她看见的东西,随后才被那东西顺势缠上。
“她昨天下午去过哪里?”陆沉立刻问。
那妇人哭得说不出话,还是背药篓的小丫头抢着答:“湖东废埠!她去给我送药篮,我回来得慢,她便自己先走了那条旧路。”
废埠。
陆沉眼神微沉。
若真有人借旧雨湖水路做事,那种最废、最少人去也最容易藏痕的旧埠口,几乎就是天然的落手点。
他低头再看柳家少女。眼下这姑娘先得救,但真正要解她的缠,不去废埠一趟,怕是根本不知道后头到底接着什么。
而这时,院中那背药篓的小丫头又像下定决心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丹盟木牌。
“我叫阿杏,是丹盟阁药使。”她抬头看向陆沉,声音发颤却很快,“若你真会看这类东西,便请帮我一把。苏姑娘昨日也提过,旧雨湖这边的线可能不简单。”
“苏姑娘?”陆沉问。
阿杏重重点头:“丹盟阁里那位苏晚晴苏姑娘。”
名字第一次落进耳中,竟像比院外湖风更冷一点。
陆沉看着那枚丹盟木牌,又看向远处被薄雾慢慢罩住的旧雨湖水面,心里某根线被无声拨动了一下。
这一趟旧雨湖村,怕不是只救一个人这么简单。
他在柳家院外还特意绕了半圈。
不是多疑,而是旧雨湖这种地方最怕你一眼看出谁“像病人”,便把别的地方都漏掉。果然,这一绕便让他看见村西最靠水的两户人家门槛外都撒过一层极细的白灰。白灰不是寻常镇宅灰,而像有人刻意把净腐粉和香灰混薄后撒在门外,既能暂时盖住湿甜秽气,又会让村民以为这法子“真有点用”。
越是这样,陆沉心里越冷。
因为这说明动手的人不是随便丢几样脏东西便走。他们是懂得凡人怕什么、信什么、会被什么糊弄住的。也只有这样,旧雨湖这条线才能在启元城眼皮子底下拖这么些日子,还只被许多人当成是“闹邪”。
而一旦有人能这样细着心思去算凡人,那背后绝不会只是一两个野路子术士。
村中人显然已被这阵“闹邪”吓坏。
陆沉一路走过去,竟见好几家门窗都被木条从里头死死钉住,像只要把门堵死,湖边那股邪气便进不来。更有老人蹲在廊下,一边烧纸灰一边小声念叨旧雨湖底葬过什么怨女人。传言越多,越说明真相被遮得越深。
而真正让陆沉眉心更沉的,是村里几处取水点旁都被人新放了同样的粗黄符和白灰。这已不是某个村民自家怕邪,而像是有人故意统一撒下去的东西,好让全村都朝着同一个“真有水祟”的方向去想。
旧雨湖这条线,果然早有人在村人心里先铺过一层假路。
旧雨湖边的村子看着安静,真走进去,却能察觉到一种绷得很紧的日常。白天妇人照样在院前晾鱼网,孩子照样追着鸡跑,可每户门后都挂着草木灰包,窗框上还钉着粗糙的驱邪木签,像是夜里随时会有什么东西顺着湖风摸进来。
陆沉没有先去问村正,而是绕着湖边转了一圈。旧雨湖水面不大,边上却散着几处旧埠头残木,有的木桩上沾着暗色药渍,有的缝里卡着碎麻绳。寻常渔户用不着这些东西,只有常年装运药材和尸布的人,才会让埠头留出这种又苦又涩的味。
入夜后,他索性在湖后芦苇荡里守了一阵。月色映在水面上,碎得像银鳞。快到子时,村西最荒的一处土地庙忽然亮起一点黄豆般的火。两个披蓑衣的人影抬着竹篓进去,不过盏茶功夫,庙后便传出极轻的咳嗽声,像有人被烟呛住。
陆沉悄然贴近,从破庙窗缝往里看去,只见那竹篓里装的不是祭品,而是一包包掺了白灰的药渣,另有半碗发黑兽血,被人故意泼在神龛前。这样布置,第二天被村民看见,多半只会以为是湖妖索命、邪祟作乱。
可陆沉一眼便认出,那白灰里混了净腐铺常用的烧骨粉,药渣也不是村里会有的草药,而是启元城义庄和丹房最常丢弃的下脚料。
这根本不是什么妖邪。
而是有人故意把“妖祟”的名头种进村里,好方便把某些真正见不得光的货,从旧雨湖边悄悄运出去。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记下两人的身形和脚步轻重,等那二人离开后,才无声进庙,将那撮白灰收起一半,又在神龛下看见了一枚被踩裂的木牌。木牌上只剩一个残缺的“丹”字,边缘却是启元城丹盟外事牌常用的旧制样式。
风从庙门吹进来,神像脸上剥落的彩漆像在夜里一点点裂开。
陆沉看着掌中那块残牌,忽然明白,这条线恐怕已经不只是玄风宗余孽那么简单。
有人在借旧雨湖,往更大的药路上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