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妖气缠身
柳家少女的情况拖不得。
陆沉先不去废埠,而是在柳家院里就地布了一道极简的镇神小阵。阵不大,只借门槛、灶火和一盆还未泼掉的净水起势。外人看去不过是他随手挪了挪几块砖、重新点了一截灯芯,再把那盆净水摆到少女榻前,可阵意一成,屋里原本那股湿冷黏滞的压迫感立刻便淡了两分。
柳家妇人当场就要跪下,被陆沉一手托住。
“先别谢,治标而已。”
阿杏在旁边看得两眼发直。她虽是丹盟药使,跟着前辈也见过些懂驱邪的修士,却少见有人把阵布得这么轻、这么顺,仿佛只是顺手把原本乱了的东西重新摆回该摆的位置。
“苏姑娘说得果然没错。”她低声嘀咕。
陆沉听见了,却没追问,只先从药箱里取出一枚最温和的安神丹化进水里,喂柳家少女服下。少女原本滚烫的眉心很快松了些,可耳后那两道湿黑细痕仍未退,说明真正的“源”还在湖边。
“你说她去的是湖东废埠?”陆沉问阿杏。
“是。”阿杏点头,“那边早年是给启元城运湿药和鱼货的小埠,后来新路改了,便荒了。可近来总有人说夜里那边会有白影蹲在桩头上梳头,村里都不敢去。”
这种说辞,一听便是被人故意往“女鬼水妖”那一路引。
陆沉心里越发笃定,旧雨湖这边并非真有大妖,而是有人在借水路、借旧埠和村里人本就怕湖夜的心,一点点把事情往邪祟上推。如此一来,就算偶有修士来查,也容易先被那些“见白影”“听哭声”的传言带偏。
“带路。”他起身道。
阿杏一愣:“现在?”
“就是现在。”
“可天快黑了……”
“正好。”陆沉看向院外渐起的薄雾,“真做局的人,多半也喜欢这个时辰。”
两人出了柳家,沿着湖东小路一路往废埠去。阿杏虽怕,脚下却不慢,显然平日也不是只会在丹盟阁里跑腿的小姑娘。路上陆沉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她是丹盟阁外药堂近来专门被派来给旧雨湖几村送安神散和祛湿药的人。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柳家少女,而是前两日苏晚晴来过一趟后留下的判断。
“苏姑娘说,这地方气不对。”阿杏压低声音,“不像妖,也不像单纯邪病,更像有人故意把人心往湖边引。”
这句话一出,陆沉心里便又记下了“苏晚晴”三字。
一个没见面的人,却能在仅来过一趟的情况下便把旧雨湖的根底看得这么准,显然绝不是普通丹盟修士。
废埠很快到了。
几根老木桩半没在水里,栈板早朽,芦苇在夜风里一层层起伏。若只看景,确实很像村民口中最容易闹水祟的地方。可陆沉一到埠口,鼻尖便先闻到一股和柳家少女耳后极像的腐甜湿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
不是近血。
是被水泡久了,又被什么药粉盖过后留下的旧血。
“后退半步。”他低声道。
阿杏刚往后一退,陆沉指尖便已夹起三枚细石,极快打入废埠左、中、右三处水边。石子入水无声,下一刻,原本看似平静的湖面竟突然浮出一圈极细的灰白泡沫。
不是水鬼起浪。
而是有人在埠下压了东西。
陆沉再抬手时,青冥剑胚已悄然滑入掌中。他没有拔剑乱斩,只顺着那圈泡沫最密的一处往下一点。水面轻轻一震,一只被浸得发黑的旧木匣竟缓缓浮了上来。木匣很小,匣口缠着一缕早已烂了大半的红绳,外头还贴着一张被水泡得模糊却隐约能看出不是正经符法的灰黄纸。
阿杏一看,脸都白了:“这是什么?”
陆沉没立刻去碰。
他先以一缕灵力把匣外那层湿甜腥气轻轻剥开,待剥到第三层时,里头才露出真正的东西——一小撮发黑头发,半枚女子耳珰,以及一张被故意折得很细很细、沾着血水的启元城药单。
这已不是单纯“闹邪”。
而是有人在旧雨湖埠口拿活人之物做引,再借药单、水路和恐惧,把某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脏东西一点点送进村里。
阿杏捂着嘴,好一会儿才颤声道:“苏姑娘昨日说若有实物,便让我立刻回城禀报……”
陆沉盯着那张药单上已被水晕得只剩半枚的丹盟阁外印,眼神慢慢沉下去。
这东西既沾了启元城药路,也沾了活人血。
丹盟阁那边,他怕是必须去一趟了。
起出那只旧木匣后,陆沉并没有立刻离开废埠。
他又沿着埠口往水里走了十余步,借着青冥剑胚微微点开两片被苇根遮住的浮泥。果然,浮泥底下还压着三道更细的湿黑线,线不长,却正好把埠口、湖东旧渡和通往启元城外药道那条最不起眼的土路轻轻连在一起。
这一下,阿杏也看明白了。
“他们不是只想吓村里人。”她声音都轻了,“他们是在借闹邪把所有人眼都往湖面上引,真正要用的却是脚下这条路。”
陆沉点头。
旧雨湖从此在他眼里便不再只是一个村子旁边的旧水地,而成了一条“路”。
凡俗的路、药线的路、祭物暗运的路,也是后头能把启元城内外许多零碎怪事真正串到一起的路。
这条路若不尽快查透,丹盟阁那边就算看见几张药单、几笔散账,也未必能真明白它们最终都流向了哪里。
从废埠回村的路上,阿杏几次想开口问陆沉究竟判断出了什么,又都忍住了。直到快进启元城外驿路时,她才鼓足勇气低声道:“苏姑娘说,若一条线一眼看过去全像邪,那多半就不是单纯邪。”
陆沉听完,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得对。”
“那旧雨湖这边……”
“是有人故意要你们都往‘闹邪’上想。”陆沉看着手中那只重新封好的木匣,声音不高,“真正该怕的不是湖里有没有女鬼,而是谁在借药单、人引和旧埠水路,把手已经伸进了启元城边上。”
阿杏脸色微白,却把木牌握得更紧了些。她显然终于明白,自己今日带回城里的,根本不只是一只脏匣。
而是一条足以叫丹盟阁都重新看局的线。
那少女被扶进屋后,屋里很快围满了人。村里人嘴上喊着“妖缠身”,眼里却更多是怕——怕她死,怕她一死,旧雨湖这一带就真成了邪地,再无人敢在这里讨生活。
陆沉先让众人把窗全开了,又叫人搬来两盆清水。少女额头滚烫,指尖却冷得发青,脉象看似紊乱,实则有一股极细的阴寒之气沿着肺络和心口往上窜。这股气若真是妖气,理应更躁更冲,可它偏偏走得极细、极匀,像是被人磨碎后一点点喂进体内的。
他当场取出银针,在少女腕口、耳后、胸前三处各下一针,再把一小撮炙阳散化入热水,让她一点点咽下去。药入腹后,少女猛地一阵干呕,竟吐出一团黏黑如墨的腥液,落地时还带着淡淡腐甜味。
屋里一片惊呼,有老妪当场跪下磕头,认定他是来降妖的仙师。陆沉却皱得更紧。那股味道与其说像妖,不如说更像被某种低劣阴药养出来的“伪邪气”。若用在凡人身上,最容易制造夜惊、幻听和“见鬼”的假象。
少女清醒时,眼神仍有些散,抓着母亲袖子发抖,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前夜曾有个穿白衣的女修来过村口,看过她一眼后说“这不是妖”,还留下了一张压在门槛下的符。可村里男人害怕惹祸,没敢让那女修进门,第二日那符也不知被谁烧了。
“那位姑娘叫什么?”陆沉问。
“好像……好像有人叫她苏姑娘。”少女声音很轻,“她说若再发作,就去启元城丹盟寻她。”
陆沉心里一动。
他本以为自己要先回丹盟,再从丹盟顺着旧雨湖线往外查。可现在看来,丹盟那边早已有人盯上此事,而且比他更早一步看出了“妖祟”只是皮。
临出门前,陆沉又去看了眼少女吐出的那摊黑液,用灵力一逼,其中竟浮出几丝比发丝还细的灰红粉末。他用纸小心包起,抬头时,正看见院外湖风掀动树影,像有人无声走过。
旧雨湖这条线,终于把他推向了启元城真正该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