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城外十余里有一片老林，林中多是杂木，夹着几条通往城南药市和城北旧渡口的小路。陆沉本打算借林穿行，避开官道上太多来来往往的目光，却在将入林时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熟得不能再熟的骂声。

　　“奶奶的，你们这帮人打劫也不先长长眼？”

　　“敢抢老子头上的东西，嫌命长？”

　　刀光一闪，惊得两只林鸟扑棱棱飞起。

　　陆沉脚步一顿，下一瞬便看见一道挺拔身影自林中横掠出来，金光一卷，直接把两名拦路散修逼得往后滚了半丈。那人动作比从前更沉、更稳，腰腿之间却依旧带着陆沉最熟悉的那股不讲理的锋。

　　不是周明是谁。

　　“周明！”

　　周明闻声回头，看见林边站着的陆沉时也怔了一瞬，随即眼里那股本还带着火的厉气竟一下散了大半。

　　“你还真走这边？”

　　这话说得像早有预料，可声音里分明还是有压不住的喜意。陆沉也不多话，抬手便把一枚石子弹进林中另一处阴影。石子落地，原本还想趁乱摸近的第三个散修顿时脸色大变，转身便想跑，却被周明一刀背拍翻在地。

　　三名拦路散修转眼被收拾干净。

　　等绑好人、缴了身上零碎储物袋，周明才咧嘴一笑，往一旁大石上一坐：“我就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走大道。”

　　陆沉看了他一眼。周明伤势显然已好了七七八八，腿上虽还带一点旧伤没完全化开的沉意，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比大战前更收敛，也更锋利。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沉问。

　　“送完一趟宗门药车，顺道出来练练手。”周明说到这里，神色微微一敛，“也想看看你会不会路过这片林子。”

　　一句话，便把许多不必说透的心意都递了出来。

　　两人沉默片刻，还是陆沉先从灰布包里取出孟独灵牌，放在石上。周明看见那块牌，眼里的笑便一点点淡了下去。他没有再像平日那样嘴硬，只解下腰间酒囊，拔开塞子后往地上洒了半囊。

　　“教头若还在，看见你背着这包在外头晃，多半得先骂你走得慢。”

　　陆沉低低“嗯”了一声。

　　林中风轻，酒香混着木气散开。两人谁都没说“节哀”，也没人再提大战最后那些更碎更血的细节。因为他们都知道，真正重要的早已不是复述那一夜有多惨，而是后头该怎么走。

　　“我要先去启元城。”陆沉看着灵牌，缓缓道，“丹盟阁和旧雨湖那边，后头多半还有线。”

　　周明点头：“我不跟你一路。”

　　这句话倒让陆沉抬了下眼。

　　周明扯了扯嘴角：“不是不想。是灵泉宗那边现在也缺人，我得先替宗门跑一段外路、练一段真手，顺便看看玄风宗余党还有多少敢在云州边上晃。”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正色了一分：“但你若在外头真遇到难顶的事，别学你师父一个人把所有风都扛了。”

　　这话说得有点拧巴，却格外真。

　　陆沉望着他，终于轻轻点头：“你也是。”

　　两人随后在林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将暗，才真正把眼下各自能做的事都说清。周明递给陆沉一枚临时联络的金纹短牌，约定若彼此在云州有急事，可托启元城外三家固定药铺传讯。陆沉则把乌鹫坡、白石镇和北门灰针那几条最要命的线索又说给周明听，让他日后出手时别只盯着明面上的玄风宗弟子。

　　临分别时，周明提刀站在林道尽头，背着暮色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咱们这回各走各的。”

　　“但走远点也好。等以后真有一天把玄风宗那笔账清到他们老巢门口，再一起喝酒。”

　　陆沉没有说什么豪言，只收起灵牌，望着好友的背影一步步没入林外暮色。

　　这一次重逢，不是旧日少年同门的闲谈。

　　而像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分路。

　　从今往后，他们都得在各自的风里，先把自己磨得更硬一些。

　　分开前，周明还做了一件很周明的事。

　　他把刚从那三个倒霉散修身上搜来的几块最值钱的灵石全数掰成两份，一份硬塞给陆沉，一份自己留下。陆沉本想推开，周明却先一步瞪眼：“别和我装客气。你带着灵牌和一堆要命的东西在外头跑，比我在宗门边上还更缺灵石。”

　　说完这句，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根被油布细细裹好的旧羽箭。

　　“这是教头以前教我们巡山辨向时常拿来指路的。”周明把羽箭递过去，语气第一次显得很轻，“我留着也只是放包里发霉。你带着吧。”

　　陆沉接过那根羽箭，心里一时有些说不出的发沉。

　　孟独教过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可直到真离宗后，陆沉才发现，原来师父这些年在外门那些看似最不起眼的教导，竟早已散进了很多人身上。周明、顾林、石安，乃至那些桥上被救下的年轻弟子，人人身上都带着一点。

　　而这些一点点被带出宗门的东西，或许便是孟独这一辈子真正留下来的“路”。

　　两人最终没有一道去启元城。

　　不是生分，而是都已明白，眼下各自所走的路虽同向，却不该完全捆在一起。周明需要替灵泉宗在外沿补上自己那一口正面锋锐，陆沉则要顺着启元城药路、丹盟阁和旧雨湖那条线往里看局。若强行并行，反倒容易让两边都束手束脚。

　　也正因如此，他们分别时谁都没有说“保重”这类轻飘话。周明只是提着刀沿林外另一条路先走，走出一段后才头也不回地抬手挥了挥。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没入树影，心里忽然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自己与这位挚友都真正开始在云州各自立命了。

　　再相见时，恐怕彼此都已和今日不同。

　　周明从树后走出来时，比离宗前更瘦了一些，肩背却也更挺。少年金灵根的锋锐像终于不再被外门那点规矩压着，整个人站在那儿，已隐隐有了要往更高处去的意思。

　　两人并肩沿林边走了很长一段，谁都没急着说近况。直到看见启元城外那条最宽的官道，周明才先开口：“我原本想回头送你一程，后来又觉得，你大概不喜欢被人一路看着走。”

　　陆沉笑了笑：“你倒是比以前懂我。”

　　“被孟教头骂出来的。”周明也笑，笑完却沉默了片刻，“我听说得晚。若早知道……”

　　“早知道也赶不回去。”陆沉把话接得很平，“那一战，谁都没法替谁。”

　　周明不再说了，只从储物袋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皮水囊，一把薄而快的短匕。水囊里装的是他自己配的醒神药酒，短匕则是他在山下换来的凡器，虽算不上法器，却极利于野外削药、剔骨、割绳。陆沉也没推辞，将自己炼好的两瓶回气丹和一张简化风行符塞给了周明。

　　“别在大路上逞快。”陆沉道，“你灵力锋，真遇见能压你的人，先保命。”

　　周明把东西收好，忽然抬头望了望远处启元城的城墙：“我准备先去云州北边试试。金行矿脉多，适合我。再往后，若真有机会，我想进中州看看。”

　　陆沉点头：“那就去。”

　　“你呢？”

　　“先把眼前这条线摸清。”陆沉看着脚下官道，“孟师父死得不明不白，玄风宗也还没烂到底。我不把这笔账看清，走不远。”

　　周明听完，没有劝，也没有豪气冲天地说陪他一道。两人都知道，眼下最好的相帮，不是硬绑在一条路上，而是各自去长本事，各自把能摸到的线往下挖。

　　走到岔路口时，周明忽然抬手，重重拍了陆沉肩膀一下：“那就比一比，看看谁先在云州闯出名头。”

　　陆沉被他拍得微微一晃，竟也真生出了一点久违的少年气，低声道：“你若只闯出祸来，我可不认。”

　　周明大笑，转身便走，走出十余步后却没回头，只扬了扬手：“启元城若有麻烦，往北风里射一箭。我认得你的路。”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渐远，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没入林后，才把羽箭重新收入袖中。

　　道不同，不代表情分就散。

　　只是从这一刻起，他们都得各自去把属于自己的那段山路，硬生生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