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招募同路
陆沉没有在临川城里到处张榜。
他只递了三道话。
一道通过横澜关旧护车线,找程岳。
一道借宁璃的外门旧识,去寻沈照微。
最后一道,则落到北坊一家常收荒皮旧骨的小铺里,留给霍青川。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张。
可即便如此,三日后小院里来的人,还是比陆沉原先预计的更多。
因为临川城这种地方,永远不缺鼻子灵的修士。
更何况,陆沉近几日身上的名头,本就混着最容易招人心痒的几样东西。
边关认过。
丹会认过。
又与万象外门搭上了线。
这种人若放在临川散修眼里,便几乎和“也许真能带人从荒里咬出一口东西来”没什么区别。
陆沉近来先是横澜关补阵,后是丹会夺魁,再加上又与万象外门有了来往。哪怕他自己刻意收着,那些擅长嗅机会的人也仍能从各种风声里闻出一点东西来。
于是上门的,不只程岳、沈照微和霍青川。
还多了七八个打着“愿随陆道友北上历练”旗号来的外路修士。
这些人里,有两个是冲着丹会名头来的,有三个则明显是听见“北荒旧禁地”便先心痒的,还有一个甚至连自己到底擅长什么都说得含糊,只一味打听“此次是否真会见古迹”。宁璃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翻白眼,越发觉得陆沉只递三道话却仍来了这么多人,实在是临川城这地方最典型的麻烦。
宁璃一看这阵仗,头都大了。
“我明明只递了三道话。”
顾砚若在,多半会说“这就叫中州”。
可顾砚已回云州,这会儿院里只剩陆沉、宁璃、樊七和那些来试的人。
陆沉却不慌。
他本就没指望三道话只来三个人。
真正的筛,从来不在来前。
而在进门后。
程岳第一个到。
他还是那副在碎空风暴里顶车尾时的样子,肩宽背厚,话少,进门先把一柄重刀放到墙边,才对陆沉抱拳。
“听说你要去北荒旧禁地。”
不是问。
倒像直接先认了七分。
陆沉看了他一眼,只道:“为何想来?”
程岳答得极实。
“想换命。”
宁璃在旁边眼皮一跳。
程岳却继续道:“我在横澜关护车十年,赚的是能活的灵石,不是能往上走的路。若再不出去咬一口,以后也就这样了。”
这话不漂亮。
却真。
陆沉点了点头,让他先坐。
程岳坐下之后也不东张西望,只把那面旧盾放在膝边,一副随时能起身狠狠干往前顶的样子。宁璃看着他,心里反倒先松了些。
因为这种人通常不好聊。
却也不太容易突然从背后给你来一刀。
第二个来的沈照微,则比宁璃想的还冷。
她一身青灰旧袍,腰间挂着三只磨损得不轻的阵尺,进门时先扫了一眼院里各角,再看了一眼陆沉手边那叠招募条件,最后只说一句:
“我能看阵,也能闭嘴。”
宁璃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这位沈阵修,果然还是那副“能少说绝不多说”的样子。
陆沉却直接问了最要紧的一句。
“若队伍里有人比你先看见阵眼,你会不会抢?”
沈照微看着他,片刻后回:“分清是谁先看见,谁看得更准,再谈抢不抢。”
这回答不算圆。
却极有她自己的硬气。
而这份不圆,反倒让陆沉更放心。
会把话说得太圆的人,往往才最要防。
第三个到的霍青川,进门先把院里那排旧木桩全看了一遍,像是在无声估路。此人面色偏黑,身形削瘦,背后弓囊半旧,眼神却像一只常在荒野里自己给自己找路的狼。
“宁璃说你规矩多。”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我来先问一句,分利怎么算?”
宁璃翻了个白眼。
“你倒真是开口先闻灵石味。”
霍青川理都不理她,只看陆沉。
陆沉答得更直。
“入迹前先定。共得之物按出力分,但遇保命之物、开门之物与救急之药,先公后私。谁若在阙门未开前便先藏关键东西,出局。”
霍青川听完,眼神反倒缓了一点。
“行。”
他坐下时,也没像旁人那样先去看屋里值钱的东西,只顺手把自己带来的荒皮袋放到脚边,袋口始终朝内。
这动作很小。
却说明此人虽习惯防人,却还知道在别人院里先收着自己的野性。
可他虽嘴上应得平,进院后却还是习惯性先去看了水缸、旧墙角和门后阴影。
陆沉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会疑、会看、会替自己留退路,本就不是坏事。
坏的是只顾着替自己留活口,却不管队里其他人会不会因此死。
这三人外,剩下那些闻风而来的修士便显得杂了。
有人进门先夸陆沉名头。
有人故意把自己曾在何处夺过宝说得天花乱坠。
还有一个筑基后阶的白脸修士最会装,嘴上说着“愿听陆道友调度”,眼睛却从进院起就一直在宁璃带来的旧图匣和陆沉案边那只封药小匣上来回扫。
陆沉一个都没急着赶。
他只让众人按顺序做三件事。
第一,认路图。
给每人一张删过关键点的北荒旧图,让他们先指出三处最容易出事的地段。
第二,分药。
给一堆故意混在一起的低阶伤药与回气散,让他们按“重伤先保命、轻伤后续行”的次序重新分。
第三,答一问。
若同队之人半途受伤而你先看见机缘,你是先救还是先取?
这一套下来,院里很快便开始见真章。
有人地图一看就乱指。
有人分药时只顾把最值钱的那几味先挑走。
还有人答“先取机缘,再回来救人”,说得好像很果断,实则一听便知这种人真进了遗迹,最先乱的便是队。
其中一个看着最体面的本地修士甚至还试图耍小聪明。
他在认路图时故意把三处真正危险的地段全说成“可先绕行”,像是想显自己谨慎。可霍青川只扫一眼便冷笑出声,说这三处里有一处根本绕不开,若真照他的话去走,队伍只会被逼进更坏的裂谷风口。
那名白脸筑基修士更是被宁璃当场看穿。
因为他分药时故意把一味外形极像寻常回气丸、实则伤后禁服的烈丸先压到了“重伤可用”那一堆里。
宁璃当场把那丸子拈出来,冷着脸问他:“你是眼瞎,还是心坏?”
白脸修士脸色一僵,还想辩,陆沉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出去。”
对方还想摆架子。
可樊七刀柄只一抬,院里气便先冷了一层。
那人终究还是咬牙退了。
一整轮筛下来,到最后真正还能坐在院里的人,便只剩程岳、沈照微、霍青川和原本就在队里的樊七、宁璃。
加上陆沉自己。
六人。
人数不多。
却终于像了一支真能往荒里走的队。
宁璃看着这最后留下的几人,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吐了口气。
因为她知道,这种筛人法不是最热闹,也未必最能招来名头大的。
可它留下的,至少不会是一群还没进遗迹就先想着怎么彼此踩死的人。
更重要的是,程岳看的是正面,沈照微盯的是阵与退路,霍青川认的是荒与风口,樊七压的是最狠那一下,她自己能扛图与残注,而陆沉则把整支队伍往一处捏。
六个人,第一次真正像了。
当晚陆沉没有再让众人散去,而是直接把北荒旧图、分利规矩和沿路最可能遇见的三类险口先摆到桌上,让程岳、沈照微、霍青川各自看一遍。
不是为了立刻商量出什么天衣无缝的法子。
而是先让这支刚拼起来的队,在真正出城前就知道彼此大概会怎么想、怎么动。
陆沉则在最后把规矩又重说了一遍。
“此去北荒,不问谁出身高低。”
“但入队之后,图共看,路共担,事共裁。”
“若有人中途想退,可以退;若有人中途想藏关键东西、故意误路或拿同队人当垫脚石……”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几人脸上依次扫过。
“我会亲手把他扔在荒里。”
院里一时极静。
可就是这份不留余地的静,反而让程岳、沈照微和霍青川眼底都多了一层真正的认。
因为他们知道,很多时候,最让人能放心跟的,不是嘴上说得多圆。
而是这种把丑话先狠狠干钉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