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遗迹之议
回到院中后,陆沉把门一关,先把那张北荒旧图摊开。
宁璃把外藏楼里记下的几条残注一一补在旁边,樊七则抱刀站在窗边,替两人看外头巷子的动静。屋里灯不亮,纸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点却格外显眼。
遗云涧。
碎风岭。
黑盐泽旧崖带。
三处位置,两处可疑,一处最像。
可不论最后到底是哪一处,残卷里那句“非单门可开”,都已提前把独闯这条路给堵死了。
宁璃趴在图旁研究了半天,最终先抬头。
“顾砚已经回了,赵叔和柳澄肯定不能跟。咱们现在手头稳一点的人,其实只有樊七。”
樊七听见自己名字,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可去。”
就三个字。
却够沉。
陆沉点了点头。
樊七这种人,本就不是靠一堆漂亮话来证可靠。
而是一路走到这里,该出刀时出刀,该收口时收口,已经足够。
宁璃却还是皱眉。
“可就算加上樊七,也不够‘四位并成’。你自己能兼阵与火,我勉强能认卷,可真到了遗迹里,多半还是缺至少两种人。”
陆沉“嗯”了一声。
他其实还想到另一层。
四位并成,说的是开门最低门槛。
可开了门之后呢?
阙内若真有本源残言,甚至牵着第三卷的线索,里头多半不可能只有一道门等着人推开。只算开门,不算进门后的险,那便等于只把半条命带上路。
他脑中其实已先把人路大致分了出来。
至少还得有一个真正能镇门的体修或重修。
还要有一个懂荒路、识禁裂、关键时刻不至于瞎冲的人。
若能再带一名见识不算浅的散阵修,到了遗迹外层,很多事便会更稳。
“所以得招。”他说。
宁璃立刻接上:“可不能明招遗迹。”
“当然不能。”
若真把“遗星旧阙”“本源残言疑涉第三”这些字眼往外一放,别说临川城里的玄冥圣地线会不会先闻过来,便是丹会、万象外门和一堆盯着古遗迹吃饭的人,都会立刻围上来。
真要招,也只能按“探北荒旧禁地”这种最常见也最不扎眼的名目去筛。
“也不能去找那些名头太响的。”宁璃又补了一句,“名头越响,背后牵的线越多。到时候真找见遗星旧阙,机缘未必先到手,消息多半已先满城飞。”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皱了皱鼻子。
因为中州这种事,她见得虽不算多,却也足够明白。很多看似好借的势,最后都会反过来把人压住。你借丹会、借万象外门、借商会,表面是借路,实则也是把自己将来可能找到的东西一并放到别人眼皮底下先过了一遍。
陆沉点头。
这正是他没打算去求临川丹会或万象外门正式出面的原因。
有些局,借势可以。
可若一开始就借得太大,最后往往反而成了被势裹走。
樊七这时忽然道:“横澜关那车队里,有个叫程岳的。”
宁璃一愣。
“谁?”
“护车修。”樊七道,“碎空风暴里,他不是最会说的那个,但始终守着最险那截车尾,没乱,也没先跑。体修底子不差。”
陆沉想起那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却在风暴里狠狠干顶住重车侧翻的壮硕修士,心里也有了数。
这种人,未必灵。
可在遗迹门前镇门,多半比那些只会张扬本事的好使。
宁璃则很快想起另一个人。
“临川散阵修里,我知道一个叫沈照微的。”
“她不是大名头,可在外库修旧阵卷时来过几次,眼力很准,嘴很少,最重要的是,她穷得很,却从没偷改过卷上半个注。”
顾砚若在,听到这选人标准多半会先乐。
可陆沉却没笑。
因为宁璃这标准,反倒正合他意。
一个人本事够不够,要看手。
可一支临时组起的探遗迹队,能不能真走到最后,很多时候更看这个人穷急时,会不会先动不该动的东西。
“再有一个荒路向导。”陆沉道。
宁璃立刻在脑中翻人。
“霍青川。”
“谁?”
“北荒猎修,平时替临川几家铺子认兽路、送皮料,出了名的认地快、嘴紧、见利不乱抢。”宁璃顿了顿,“就是脾气有点臭。”
樊七淡淡道:“脾气臭不要紧。”
“人不坏就行。”陆沉接上。
“脾气臭是小事。”陆沉又道,“怕的是进了荒还把命当别人的。”
这一句落下,屋里那股原本还散着的筹备意味,终于真正开始往“成队”上走。
陆沉随手在图边又补了三道极细的小记。
一是“镇门者先扛正面”,对应程岳这类人。
二是“识路者须懂退”,对应霍青川这种荒里滚出来的猎修。
三是“阵修不必最强,但得真稳”,这条是给沈照微预留的位。
宁璃看着那三条小记,心里也跟着更定了些。因为她发现,陆沉不是“想到哪里招到哪里”,而是早已把队里每一个缺口该由什么样的人来补,先分得很清。
宁璃看着图上那三处点,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
“若遗云涧是真址,北荒那边近几日应该也会有人察觉天位不稳。咱们不只要快,还得让外头看起来没那么像‘冲着某一处去’。”
“所以出城时要分前后。”陆沉道,“先放一条往碎风岭的假线,再由霍青川带真队切偏。”
樊七听完,只道:“那更得选守得住嘴的人。”
这也正是组队最难的一层。
可要把这几人全拉进来,还得有一个前提。
——得让他们先愿意来。
且愿意按陆沉的规矩来。
宁璃看着图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点,忽然又压低声音。
“还有件事。”
“说。”
“你觉得玄冥圣地那边,会不会也在找这条线?”
这问题一出,屋里安静了片刻。
陆沉没有马上答。
因为这其实已不只是“会不会”。
而是“多快”。
从玄渡楼那夜齐怀澈的态度看,对方现在虽还不一定摸到遗星旧阙本身,却绝不会放过任何和云州主殿、古物旧线、碎空风暴异象有关的东西。
自己既已在丹会试火里出了名,又去了万象外藏楼,若玄渡楼真肯花心思盯,迟早能闻出味来。
“所以更不能慢。”陆沉道。
“招人可以,但不拖。三日内定人,五日内出城。”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
可越是平,越说明这事已经没有再拖的余地。宁璃心里很清楚,从他们在藏楼里看见“暴后七日内最易寻”开始,这队便不再是可以慢慢凑的闲局。
宁璃听得心里微微一凛。
这不是商量。
而是已经定了节奏。
可也正因为节奏一被定死,许多原本容易拖成纠缠的细枝末节,反倒都被狠狠干压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眼里的亮又重新起来。
“那我去递话。”
“先不急着全递。”陆沉道,“先挑。”
他随即把招人的规矩也定了。
不问出身。
但要问过往。
不问你手里有没有最响的名头。
但要看你曾在边地与险路里做过什么、怎么分利、遇见同伴伤重时是先救还是先抢东西。
至于最关键的那一条,陆沉只说了七个字。
“贪可以,乱不行。”
宁璃听见这句,先是一怔,随即竟笑了。
“这句好。”
因为她知道,陆沉不是天真到要去找一群毫无欲望的圣人。
真敢跟着进北荒旧迹的人,谁心里会没点贪?
可贪和乱,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七个字,也让樊七难得抬眼看了陆沉一下。
因为这规矩里有余地,却没有软处。它允许人心里有想要的东西,却不允许人因为想要,便先把队伍踩烂。
宁璃听完后,当场便把这七个字誊进了自己要送出去的三张留话小纸里。
因为她知道,真正该来的人,看见这句话大概不会退;会被这句话吓退的,反而多半本就不该来。
有些队,一开始就得先把人筛薄。
深夜时,陆沉独自坐在图前,把那枚记下碎空风暴星线的玉简重新压到遗云涧那处方位上,久久未动。
窗外临川夜色沉沉,已与云州很远。
可他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眼前这条路,已经开始真正往《万物本源诀》第三卷所在的地方,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