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公共丹坊
公共丹坊第一处,最终还是立在了启元城东三街。
不是因为这里最安全。
恰恰相反,正因为这里如今人最多、事最杂、来路也最混,才最适合作第一处真正要给云州人看的样子。
旧药仓拆开,内墙打通,外头原本玄冥商会留下的一块半旧牌匾被当众劈成两截,连那层最会装“正经生意”的皮都没留。三日之后,新匾挂起,只四个字:
公共丹坊。
这四个字刚挂出来时,启元城里不少人都只当是七鼎盟又立了个新堂口。
可等真走近了看,才知道它和寻常丹铺、宗门药堂全不一样。
最外一层不是卖高价灵丹的柜台,而是三张分得极清的长案。
左案管凡人急救与常用药引,中案管散修常备丹和伤后回转,右案则专门登记边境据点和流动丹坊的出入药单。三案后头,药匣分红白黑三色,连最不识字的人都能很快看懂哪些是急救、哪些是解秽、哪些不能乱碰。再往里,才是小炉、包扎案、誊录台和一间专门拿来讲最基础药理的小室。
这地方一开,最先涌进来的反而不是修士。
而是启元城这些日子被主殿一战和洗城之战吓破过一次胆、如今又好不容易重新把日子接起来的普通人。
有人带着旧伤来换药,有人来问孩子惊夜该喝什么粗散,有人只是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像不太敢信这种地方真不是进来便要先交一堆灵石。
其中有个带孩子来的妇人,原本连门槛都不敢迈。
她站在外头犹豫了许久,最后只是怯生生问了一句“惊夜和久热,是不是也能先看”。那名白鹿庄女修当场便把她领到了左案前,没让她先去后头排修士的队。这一幕看着很小,却让门外许多普通人眼里的防,第一次真正松了一截。
负责外案的一名白鹿庄女修显然也早料到了这种局面。
她没有像寻常药铺那样先问“你有什么钱”,而是先问“人在哪、伤几日、先喘还是先烧”。这一问出去,门口那股原本还带着几分试探和不敢靠近的气,竟真慢慢松了下来。
散修来得则更慢些。
不是不需要,而是太久以来,云州散修对“便宜药”“公家药”和“免费教你点东西”的地方天然就带防。因为很多时候,这种东西后头都拴着更重的人情、更难还的债,甚至干脆就是哪家势力想先拿药把你圈住。
陆沉对这层防看得很清,所以公共丹坊开坊第一日,他没站在最高处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当众把第一批基础常用丹的药方与配额写上木板。
不是全方,只写哪些丹适合什么人、哪几类不准乱吃、什么伤到什么程度必须转白鹿庄与丹盟主堂。这样一来,至少最外头这层规矩不再只捏在某几个丹师嘴里。
也让许多原本最怕“这地方表面叫公共,里头仍是几家自己分”的人,先多了几分敢看的底气。
第二件,是把流动丹坊白沙道场那一趟的出入药单全挂出来。
谁领了什么,什么时候补了什么,哪种药在边境最耗,哪一批药因伤重转急优先给了谁,都写得明明白白。旁人一看便知,这地方不是空口说“公共”,而是真准备把很多以前只能暗着算的人情和去向,先摆到亮处。
第三件,也是最重的一件。
他亲自坐到了最里那张最不起眼的药案后头,给一个来求药的凡人老者磨了半盏茶惊喘散,又顺手替一名散修拆了先前被廉价秽药拖坏的旧脉。
这一下,比挂多少牌都值钱。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陆沉这样的人,如今明明腰上挂着云州首席丹阵师的牌,却仍肯坐在这种地方,替最普通的人看最普通的伤。
这便说明,公共丹坊不是口号。
它是真的要落在这种地方的。
接下来几日,公共丹坊开始以一种比很多人想象中更快的速度长出自己的秩序。
白鹿庄的医修负责把最容易拖死人的几种凡俗急症和边境常伤分成了最粗也最实用的九类;丹盟老药师则把低阶常用丹的炼制门槛一寸寸往“基础药师也能稳做”的方向拆。石门寨那边的人起初还嫌这些规矩太碎,可等他们发现门外排队的人虽然更多,内里反倒没怎么乱,才真正懂得陆沉为什么总说“先把谁别乱这件事立起来,比多摆两炉高丹更值钱”。
第七日,第一批散修终于也开始真往里走。
不是大批,是三三两两,带着一贯的防,带着旧伤和一些被便宜黑丹拖坏了的小毛病,先进来转两圈,再看几眼墙上的药单木板,最后才试着把自己的情况说一两句。
公共丹坊没有急着留他们。
只按规矩看、按规矩给药、按规矩记去处。
这种“不先跟你套近乎、不先拿势压你、也不故作慈悲”的平,反倒更让散修们意外。
第二日,甚至就有两名边地散修主动留下来听了一堂最基础的伤后分药课。
他们原本只是抱着“听听不亏”的心态蹲在后头,可等一堂课听完,竟真把自己这些年在灰路黑铺里反复踩过的几个坑一一对上了。那一刻,两人脸上的神色比拿到便宜药时还复杂。因为他们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许多原本总以为只能靠自己吃亏换来的东西,其实真有人肯把它摆到亮处教。
其中一名常年混北路的中年散修临走前,甚至把自己一直贴身带着的一小包粗药灰留在案上,说这是他以前从黑市买来的便宜回气丸刮下的残粉,想让丹坊的人帮着看看里头到底掺了什么。
这举动不算大。
却让陆沉在里头看见了更重的东西。
因为散修肯开始主动把自己手里的“旧黑药”“旧怀疑”和“旧伤路”送到公共丹坊来,本身便说明这地方已经开始从一个新开的堂口,往“以后遇事可以先来这里看一眼”的地方走。
这一步最难,也最值钱。
因为很多时候,真正能让一处地方长出根来的,从来不是第一日开门有多少热闹。
而是第二次、第三次,别人遇事时会不会还记得先往这里走。
到了月末,连旧雨湖和白沙道场那边都专门传信过来,说想照着启元城的样子先搭一处简化分坊。
秦松年看完那封信,许久才笑了一下。
“你这一步,算是真踩实了。”
陆沉却没跟着松。
因为他知道,名声越起,盯着这里的人也只会越多。公共丹坊若真开始在云州底层修士和凡人中长出根,那它迟早也会碰上更多来自旧势力、旧习惯和更高处黑手的阻力。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也比从前更多了一层确定。
玄冥最擅长拿药路做人情、拿补给做锁。
如今他们终于也开始在同样最日常、也最能决定很多人生死的地方,立起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路。
这路未必快。
却足够长。
而只要它真能长起来,玄冥这类势力以后再想靠药路和补给把人一点点拴回去,便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顺手。
陆沉后来又亲自定下了几条最招人骂、却也最该先立住的规矩。
其一,丹坊每日进出药单都贴在外墙,不分凡人、散修、边境据点,谁来都能看;其二,凡是从丹坊拿过低价丹药、又有余力回补的人,必须在药材、护路、搬运、誊录里选一样回还,不叫这里养成新的惰气;其三,任何势力不得借“赞助丹坊”之名独占药路和人情,谁若想把手伸进来私下圈人,名字当天就会被写上外墙。
这规矩一立,启元城里当然也有人背地里骂。
有旧药商觉得这等于断了他们最会做的人情生意,也有几个习惯白占便宜的散修觉得“公共”二字说得好听,实则还是要他们出力。可骂归骂,真正站到外墙前把那一张张药单从头看到尾后,很多人又不得不承认,这地方确实和过去他们见过的任何药堂都不一样。
它不讨好你。
却也不骗你。
到了第七日,甚至已有几个原本最防着七鼎盟的散修,主动留下帮忙誊录和搬药。原因很简单,他们发现自己今日出了一分力,明日再来取药时,柜台后头不会有人故意拿这分力当情压你,也不会逼你转身去替某家卖命。对许多在底层摸爬太久的人来说,这种“账算得明、债不往命上拴”的地方,本身便已经罕见。
而也就在这种罕见开始真被越来越多人看见的时候,盯上这里的眼睛,自然也越来越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