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殿中好几个大臣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其中就有吏部尚书贺永年。

　　散席后，贺永年回到府里，第一时间叫来了管家。

　　“去，把城西那几个铺子的账本拿来。”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那些铺子……”

　　“快去！”

　　账本拿来了。贺永年一页页翻过去，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密。

　　他名下有两间铺子，一直在往草原上走私盐铁。

　　以前有贤王罩着没人敢查。

　　现在贤王倒了，榷场一开，走私的利润被腰斩不说，被抓住就是死罪。

　　“把这些铺子关了。”

　　贺永年咬着牙说道，“货全部运到榷场，按官价卖。”

　　管家一愣：“老爷，按官价卖，咱们得亏本……”

　　“亏本就亏本！命要紧！”

　　与此同时，林昭坐在御书房里，把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赵政。

　　“这是这个月检校查到的东西。朝中还有十七个官员在私下跟草原做生意。其中五个是贤王旧部，十二个是新搭上线的。”

　　赵政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

　　“贺永年名下两间铺子，走私盐铁三年。”

　　“户部主事钱友亮，私下收受草原商人贿赂，透露榷场定价。”

　　“工部虞部郎中张继，倒卖兵器给草原部落。”

　　赵政把册子合上。

　　“先不动他们。”

　　林昭不解：“陛下？”

　　“朕现在动了他们，朝中又要乱一阵。榷场刚开，朕需要这些人在朝堂上替朕办事。”赵政顿了顿，“等榷场稳了，草原上的联盟散了，再一个一个收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京城的夜空被宴席的灯火映得通红。

　　“让这些人继续贪。他们贪的每一文钱，都是将来的罪证。等朕腾出手来，一笔一笔跟他们算。”

　　林昭抱拳：“末将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赵政叫住了他。

　　“林昭，你觉得朕这招怎么样？”

　　林昭想了想：“陛下是说榷场？”

　　“朕是说，让京城里歌舞升平。”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末将以为，陛下这是在麻痹西突厥。”

　　“不只是西突厥。”

　　赵政转过身，“朕麻痹的，是所有人。让外人以为大夏还是那个贪图享乐的大夏，让西突厥以为朕打了胜仗就飘了。等他们忍不住动手的时候，他们会发现，朕等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达兰台回到部落时，带回来的茶叶和盐堆成了一座小山。

　　部落里的男女老少全围过来，有人伸手摸那些油纸包着的茶砖，有人抓了一把盐放进嘴里，尝到咸味后眼泪都出来了。

　　部落首领叫乌恩其，今年六十多岁，满脸皱纹，一只眼睛在年轻时被狼抓瞎了。

　　他拄着拐杖走到那堆茶叶和盐前面，伸出干枯的手摸了一片茶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这是真茶。”

　　达兰台点头：“大夏天子说了，归附大夏的部落，每年都有。”

　　“条件呢？”

　　“用马换。一匹好马，十个人一年的茶和盐。还有，部落的孩子可以送到雁门关读书，管吃住。”

　　乌恩其沉默了一会儿。

　　“大夏天子想要什么？”

　　“草原上有人打大夏，我们先报信。”

　　乌恩其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

　　“这是要我们当大夏的看门狗。”

　　达兰台没有说话。

　　乌恩其拄着拐杖走了一圈，忽然停下来。

　　“西边那五个部落的人来了，说要联合西突厥给赫连报仇。你知道他们开出的条件是什么吗？”

　　达兰台摇头。

　　“让我们出三千骑兵，事成之后分我们一成的战利品。”乌恩其冷笑，“一成。打发叫花子呢。”

　　他转身指着那堆茶叶和盐：“大夏给我们的，是真金白银的好处。西突厥那帮人给我们什么？空头许诺。”

　　达兰台迟疑道：“那首领的意思是？”

　　“派人去雁门关，告诉大夏天子，我们愿意归附。”乌恩其说，“另外，告诉大夏天子一件事。”

　　“什么事？”

　　“西突厥的使者五天前去了西边的五个部落，他们正在集结兵力。最迟开春，就会南下。”

　　消息传到雁门关时，赵政正在和孙懋核算榷场的账目。

　　“西突厥已经动手了？”

　　魏禀点头：“乌恩其派人送来的消息。西突厥的使者不光去了那五个部落，还派人去了更北边的漠北蛮王那里。漠北蛮王手下骑兵不多，但能凑出三万人。”

　　赵政靠在椅背上：“所以叶护可汗现在手上有多少人？”

　　“自己本部十二万，加上西边五个部落五万，如果漠北蛮王出兵，总共能凑二十万。”魏禀顿了顿，“陛下，这比赫连的十万翻了一倍。”

　　赵政没有说话。

　　孙懋在旁边算了一会儿，开口：“陛下，臣算过了。如果跟归附大夏的部落正常交易，咱们每年能换到五万匹战马。天策营可以扩建到三万人。”

　　“三万天策营对二十万突厥骑兵，胜算多少？”

　　魏禀摇头：“不高。但如果在雁门关以北跟草原部落联合作战，胜算能到四成。”

　　“不够。”赵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朕要等。”

　　“等什么？”

　　“等草原上更多的人站到朕这边来。”

　　赵政指着舆图上的榷场位置：“告诉达兰台和乌恩其，所有归附大夏的部落，茶叶和盐的配额翻倍。另外，朕额外给他们一个特权。”

　　“什么特权？”

　　“他们可以用马换铁。”

　　孙懋倒吸一口凉气：“陛下，铁是军备……”

　　“朕知道。”赵政打断他，“但朕要的不是铁锅铁犁。朕要的是让他们明白，跟着大夏有肉吃，跟着西突厥连粥都喝不上。”

　　他顿了顿：“把消息放出去。让草原上所有人都知道，归附大夏的部落，可以用马换铁。不归附的，一粒盐都没有。”

　　消息放出去后的第七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雁门关。

　　此人叫扎那，是西边五个部落中其中一个的首领。

　　他带着十几个护卫，悄悄进了榷场。

　　孙懋见到他时吃了一惊：“扎那首领，你不是跟西突厥联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