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谁的价
三天的消息传回南风时,刘大头第一反应是把凉茶壶盖上。
「又三天?」
他说。
「外贸公司是不是只识得三天?」
阿标没心情同他斗嘴。
他把蓝皮本摊开,旁边放着小挂钩旧样、图纸、断样、锈样,越看越觉得桌子不够大。
早上还凑过来看热闹的街坊,这会儿声音都低了些。
刘大头原本想说“几分钱东西有什么难”,话到嘴边,看见那几只锈样和断样,又咽了回去。便宜两个字,摆在嘴上轻;真正要让外宾买回去不出事,就一点都不轻。
陈玉珍听完,脸色先沉了。
「三天做不出来,就停?」
林耀东点头。
「停就停。」
她立刻瞪他。
「你讲得轻巧。你阿爸昨晚饭都未食去找图纸,现在又讲停就停?」
林国强坐在小方桌旁,没有接话。
他拿着那只薄料样,指腹在弯角处来回摸。那地方有一道旧压痕,薄料一弯,就容易吃力。
林耀东看见父亲的手。
那双手粗,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油。年轻时候做机修、钳工、冲压,几十年下来,掌心像磨过的旧砂纸。
「爸。」
「嗯。」
「不用硬接。能不能做,先看数。」
林国强抬头。
「我知道。」
他把小挂钩放下。
「价不是他们那样算。」
陈玉珍一愣。
这句话不像林国强平时会说的。
他平时不太谈价,工厂给多少工资,饭堂多少钱一份,五金件按计划走,东西有单位、有编号、有用途。价这种事,好像总是别人的事。
可今天他开口了。
林国强说:「五分到八分,是裸件。冲一下,弯一下,没错。」
阿标赶紧拿笔。
林国强看他一眼。
「你写咩?」
「写数啊。」
「我还没讲完。」
阿标立刻停笔。
林国强继续说:「薄料便宜,挂不重。厚料贵一点,冲床也能做。孔位偏了,挂上去歪。弯角太小,容易断。边不磨,割手,也割袋。」
阿标越听,眼睛越亮。
以前林伯在他眼里,就是话少的五金厂老工人,拿工资,喝茶,看报纸,偶尔骂一句“后生仔不稳重”。
今天这些话一句句出来,像从厂房里搬出一排看不见的机器。
珍姐站在蒸屉后面,也抬头看了一眼。
陈玉珍嘴硬。
「你现在倒会讲。」
林国强没和她吵。
「以前没人问。」
陈玉珍原本想说“没人问就别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忽然想起林国强年轻时带回家的那些小零件,锁扣、垫片、铁角码,儿子小时候拿来当玩具,她只嫌硌脚,从没问过那些东西到底做给谁用。
这四个字,让小屋里安静了一下。
以前没人问。
小挂钩这种东西,在五金厂里算不上正经件。正经件是合页、门插销、锁扣、铁支架,有计划,有单位,有人来提。小挂钩多数塞在杂件柜,谁要抓一把,没人认真问它能挂多重,能不能成套,能不能让外国人放到货架上卖。
现在外宾问了。
这就是最刺人的地方。厂里看惯的小东西,街坊看不上的小东西,偏偏是外宾先问出了“挂多重”“会不会锈”。好像一个人埋头做了几十年的零碎活,忽然被远处来的人点了一下名字。
林耀东把蓝皮本翻到新页。
「那就一项项问。」
他写下四栏。
承重。
防锈。
包装。
数量能力。
阿标看着那四个词,觉得比昨天那张“五分到八分”更像价。
林国强拿起旧图纸。
「承重先试。薄料、厚料都试。防锈要问电镀。包装你们看。数量能力,要回厂里看模具和冲床。」
他说这些时,不像被儿子指挥,倒像一个老工人终于摸到问题的骨头。
孔位偏了,挂上去就歪;弯角吃力,重一点就断;料太薄,价低却撑不住;料太厚,成本和冲床都要重新算;边口不磨,钩子还没卖出去,先把布袋和手划破。
林耀东没有替他说漂亮话,只把这些老工人的判断一项项写成外贸公司能看的问题。经验在林国强手里,说明要落到纸上。
「回厂里?」陈玉珍立刻说。
林国强嗯了一声。
「旧模具在厂里。」
「他们昨天不是笑你?」
「笑就笑。」
「你还去?」
林国强把图纸卷起来。
「笑不能当数。」
陈玉珍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傍晚,林国强回五金厂。
门房老梁看见他,又看他手里的旧布包。
「又是那个小钩子?」
林国强点头。
老梁笑了。
「车间那边都讲开了。说老林现在也赶外贸时髦,破钩子都要出口。」
林国强没回嘴。
他在登记本上写名字。
厂房里已经下班,冲床停了,地上只剩长长的灯影。杂件柜在最里面,抽屉标签泛黄。
他刚拉开柜子,身后传来声音。
「老林,还真找啊?」
是车间的许师傅。
旁边还有两个年轻工人,手里端着搪瓷杯。
「这种小东西,做出来也就几分钱。外宾还能看上?」
另一个笑:「说不定外国人家里没钩子。」
几个人笑起来。
林国强翻图纸。
J-12。
J-16。
J-21。
都不是。
许师傅还在说:「你儿子卖肠粉卖到外贸公司,路子是野。不过你别跟着瞎折腾。我们厂是做正经件的。」
林国强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当年厚料试制那批,承重数谁记的?」
笑声停了半拍。
许师傅皱眉。
「什么?」
林国强抽出一卷旧纸。
红绳褪色,纸边发脆。
上面写着:小挂钩,宿舍配件,厚料试制。
他把纸摊开。
「这里写了,承重需试。试过,肯定有人记。」
许师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老工人和老工人之间,有些话不用讲太满。
一个东西能不能算正经货,嘴上笑没用。
数在不在,才有用。
林国强把图纸卷好,又从柜底翻出两只厚料旧样。
临走前,许师傅问:
「你真觉得这东西能出口?」
林国强把旧样放进布包。
「我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让许师傅也不好再笑。厂里很多人嘴上笑林国强,其实心里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做了一辈子东西,谁不想知道自己手里的活能走到哪里?只是大多数时候没人问,他们也就当不知道。
他说。
「所以先把数找出来。」
罗文斌下午也来过一趟,听完只问两个字:多久。
他盯的是价格和交期,不是单纯想压南风。外宾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三天过了,完整样拿不出来,再多解释都像拖。
林耀东没有反驳,只把“三天内完成承重、防锈、包装、数量能力初核”写在蓝皮本页眉。
夜里,林国强回到文昌路口。
南风灯还亮着。
林耀东、阿标、陈玉珍都在等。
他把旧图纸、厚料样、一本发黄的试制记录放到小方桌上。
「找到了。」
林耀东低头看那本记录。
纸页上写着几组旧数,字迹很淡,却还看得清。
林国强说:「不是不能做。」
他顿了顿。
「是以前没人按货来做。」
小方桌上一下安静。
这句话也像说给陈玉珍听。不是儿子异想天开,不是他林国强老糊涂。东西原本就有工艺、有试制、有记录,只是以前没人把它当成可以卖出去的货。
阿标忽然觉得,那几只灰扑扑的小挂钩,不像边角料了。
像刚从旧厂房里,被人重新捡回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