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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谁的价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3531 2026-05-29 10:31

  三天的消息传回南风时,刘大头第一反应是把凉茶壶盖上。

  「又三天?」

  他说。

  「外贸公司是不是只识得三天?」

  阿标没心情同他斗嘴。

  他把蓝皮本摊开,旁边放着小挂钩旧样、图纸、断样、锈样,越看越觉得桌子不够大。

  早上还凑过来看热闹的街坊,这会儿声音都低了些。

  刘大头原本想说“几分钱东西有什么难”,话到嘴边,看见那几只锈样和断样,又咽了回去。便宜两个字,摆在嘴上轻;真正要让外宾买回去不出事,就一点都不轻。

  陈玉珍听完,脸色先沉了。

  「三天做不出来,就停?」

  林耀东点头。

  「停就停。」

  她立刻瞪他。

  「你讲得轻巧。你阿爸昨晚饭都未食去找图纸,现在又讲停就停?」

  林国强坐在小方桌旁,没有接话。

  他拿着那只薄料样,指腹在弯角处来回摸。那地方有一道旧压痕,薄料一弯,就容易吃力。

  林耀东看见父亲的手。

  那双手粗,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油。年轻时候做机修、钳工、冲压,几十年下来,掌心像磨过的旧砂纸。

  「爸。」

  「嗯。」

  「不用硬接。能不能做,先看数。」

  林国强抬头。

  「我知道。」

  他把小挂钩放下。

  「价不是他们那样算。」

  陈玉珍一愣。

  这句话不像林国强平时会说的。

  他平时不太谈价,工厂给多少工资,饭堂多少钱一份,五金件按计划走,东西有单位、有编号、有用途。价这种事,好像总是别人的事。

  可今天他开口了。

  林国强说:「五分到八分,是裸件。冲一下,弯一下,没错。」

  阿标赶紧拿笔。

  林国强看他一眼。

  「你写咩?」

  「写数啊。」

  「我还没讲完。」

  阿标立刻停笔。

  林国强继续说:「薄料便宜,挂不重。厚料贵一点,冲床也能做。孔位偏了,挂上去歪。弯角太小,容易断。边不磨,割手,也割袋。」

  阿标越听,眼睛越亮。

  以前林伯在他眼里,就是话少的五金厂老工人,拿工资,喝茶,看报纸,偶尔骂一句“后生仔不稳重”。

  今天这些话一句句出来,像从厂房里搬出一排看不见的机器。

  珍姐站在蒸屉后面,也抬头看了一眼。

  陈玉珍嘴硬。

  「你现在倒会讲。」

  林国强没和她吵。

  「以前没人问。」

  陈玉珍原本想说“没人问就别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忽然想起林国强年轻时带回家的那些小零件,锁扣、垫片、铁角码,儿子小时候拿来当玩具,她只嫌硌脚,从没问过那些东西到底做给谁用。

  这四个字,让小屋里安静了一下。

  以前没人问。

  小挂钩这种东西,在五金厂里算不上正经件。正经件是合页、门插销、锁扣、铁支架,有计划,有单位,有人来提。小挂钩多数塞在杂件柜,谁要抓一把,没人认真问它能挂多重,能不能成套,能不能让外国人放到货架上卖。

  现在外宾问了。

  这就是最刺人的地方。厂里看惯的小东西,街坊看不上的小东西,偏偏是外宾先问出了“挂多重”“会不会锈”。好像一个人埋头做了几十年的零碎活,忽然被远处来的人点了一下名字。

  林耀东把蓝皮本翻到新页。

  「那就一项项问。」

  他写下四栏。

  承重。

  防锈。

  包装。

  数量能力。

  阿标看着那四个词,觉得比昨天那张“五分到八分”更像价。

  林国强拿起旧图纸。

  「承重先试。薄料、厚料都试。防锈要问电镀。包装你们看。数量能力,要回厂里看模具和冲床。」

  他说这些时,不像被儿子指挥,倒像一个老工人终于摸到问题的骨头。

  孔位偏了,挂上去就歪;弯角吃力,重一点就断;料太薄,价低却撑不住;料太厚,成本和冲床都要重新算;边口不磨,钩子还没卖出去,先把布袋和手划破。

  林耀东没有替他说漂亮话,只把这些老工人的判断一项项写成外贸公司能看的问题。经验在林国强手里,说明要落到纸上。

  「回厂里?」陈玉珍立刻说。

  林国强嗯了一声。

  「旧模具在厂里。」

  「他们昨天不是笑你?」

  「笑就笑。」

  「你还去?」

  林国强把图纸卷起来。

  「笑不能当数。」

  陈玉珍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傍晚,林国强回五金厂。

  门房老梁看见他,又看他手里的旧布包。

  「又是那个小钩子?」

  林国强点头。

  老梁笑了。

  「车间那边都讲开了。说老林现在也赶外贸时髦,破钩子都要出口。」

  林国强没回嘴。

  他在登记本上写名字。

  厂房里已经下班,冲床停了,地上只剩长长的灯影。杂件柜在最里面,抽屉标签泛黄。

  他刚拉开柜子,身后传来声音。

  「老林,还真找啊?」

  是车间的许师傅。

  旁边还有两个年轻工人,手里端着搪瓷杯。

  「这种小东西,做出来也就几分钱。外宾还能看上?」

  另一个笑:「说不定外国人家里没钩子。」

  几个人笑起来。

  林国强翻图纸。

  J-12。

  J-16。

  J-21。

  都不是。

  许师傅还在说:「你儿子卖肠粉卖到外贸公司,路子是野。不过你别跟着瞎折腾。我们厂是做正经件的。」

  林国强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当年厚料试制那批,承重数谁记的?」

  笑声停了半拍。

  许师傅皱眉。

  「什么?」

  林国强抽出一卷旧纸。

  红绳褪色,纸边发脆。

  上面写着:小挂钩,宿舍配件,厚料试制。

  他把纸摊开。

  「这里写了,承重需试。试过,肯定有人记。」

  许师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老工人和老工人之间,有些话不用讲太满。

  一个东西能不能算正经货,嘴上笑没用。

  数在不在,才有用。

  林国强把图纸卷好,又从柜底翻出两只厚料旧样。

  临走前,许师傅问:

  「你真觉得这东西能出口?」

  林国强把旧样放进布包。

  「我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让许师傅也不好再笑。厂里很多人嘴上笑林国强,其实心里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做了一辈子东西,谁不想知道自己手里的活能走到哪里?只是大多数时候没人问,他们也就当不知道。

  他说。

  「所以先把数找出来。」

  罗文斌下午也来过一趟,听完只问两个字:多久。

  他盯的是价格和交期,不是单纯想压南风。外宾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三天过了,完整样拿不出来,再多解释都像拖。

  林耀东没有反驳,只把“三天内完成承重、防锈、包装、数量能力初核”写在蓝皮本页眉。

  夜里,林国强回到文昌路口。

  南风灯还亮着。

  林耀东、阿标、陈玉珍都在等。

  他把旧图纸、厚料样、一本发黄的试制记录放到小方桌上。

  「找到了。」

  林耀东低头看那本记录。

  纸页上写着几组旧数,字迹很淡,却还看得清。

  林国强说:「不是不能做。」

  他顿了顿。

  「是以前没人按货来做。」

  小方桌上一下安静。

  这句话也像说给陈玉珍听。不是儿子异想天开,不是他林国强老糊涂。东西原本就有工艺、有试制、有记录,只是以前没人把它当成可以卖出去的货。

  阿标忽然觉得,那几只灰扑扑的小挂钩,不像边角料了。

  像刚从旧厂房里,被人重新捡回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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