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夜刺未成
公共丹坊声势渐起后的第十日,启元城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像样的夜刺。
来的人不多,只有四个。
可四个都够狠。
他们不是冲着总堂,也不是冲着陆沉本人住处,而是分成了两拨,一拨潜向公共丹坊,一拨直扑启元城东渠边那处专门安置主殿救出俘虏的临时院。
这手法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亡命徒。
因为它打的不是一时杀伤,而是冲着七鼎盟眼下最不想乱的两处根去。
公共丹坊若被毁,人心会先晃;获救俘虏若被灭口,主殿那批活证会立刻少一大截。玄冥主殿既已塌了,能在这时候精准挑这两处狠狠干一刀的,多半也已不是普通云州残余魔道能做到的手。
幸好七鼎盟这段时日并非只顾着办事,没提防。
陆沉早在公共丹坊立起时,便已把几处最值钱的地方都按“不怕你来硬,就怕你来暗”的路子重新排过。丹坊外头看着只多了几盏夜灯和几名看铺的药童,实则屋脊、井线和柜台后都压着最轻也最灵的警阵;俘虏院那边则更是白鹿庄和丹盟一同守着,表面平静,实则连夜里换药的时辰都故意做了两套假表。
就连两处之间传讯的人,也不是走一条直路。
陆沉把最容易被人掐断的那条明线故意留给别人看,真正的短讯却全借井绳暗扣与屋脊风铃过。若来的是寻常亡命徒,也许还真未必看得出这些细处;可来人既然先挑这两处下手,便说明他们本来也不是冲着莽撞乱杀来的。
所以那四人一动,陆沉这边几乎立刻就知道了。
他先去的不是丹坊,而是俘虏院。
因为他太清楚,玄冥既然敢来这手,真正更值钱的多半还在“活证”。
若昨夜真让俘虏院先死人,哪怕公共丹坊那边最后守住,玄冥主殿里最能咬死许多旧账的那批口供也会先断一截。对方这一手,不是乱刺,而是想狠狠干在七鼎盟新立起来的根上先剜一刀。
果然,他刚至俘虏院后墙,便看见一名黑衣人正要将一枚极小的灰火珠从窗缝弹入里间。那珠不大,炸开也未必惊天,可若真在俘虏院里炸了,里头那几名神魂原本就不稳的主殿幸存者极可能先乱,后头再接灭口,便容易得多。
陆沉没有出声。
青冥剑胚一转,剑上阵纹先一步压住那枚灰火珠,将其生生钉死在半空。黑衣人反应也快,当即便想退。可他退的不是普通墙头,而是院后那条最容易接上外城暗渠的窄路。
这路他熟。
熟到让陆沉心里反而更冷。
因为这说明来人对启元城如今的布置并不陌生,甚至可能早就踩过点。
甚至不止踩过一次。
因为院后这条暗渠口平日根本不是寻常人会留心的路。能在夜里不慌不忙直奔这里,说明背后给他们递图和踩点的人,至少已在启元城里待了不短。
他没有急着狠狠干上去,而是故意放了那人半步,等对方真转进暗渠口,才抬手引动两枚早埋在石缝里的副钉。暗渠口顿时一亮,原本看着还能退的路瞬间被一层极薄极滑的水光封死。黑衣人脚下只慢了那半拍,苏晚晴的剑便已从另一头截到。
这一次她没给对方再试第二步的机会。
一剑落下,直接把那人执火珠的那只手连袖一起钉在了墙上。
与此同时,公共丹坊那边也起了响。
可响的不是炸火,而是一声极短促的铃鸣。那是丹坊夜巡药童按陆沉先前教的顺序扯响的第一层警铃。只这一声,便说明那边虽然真进了人,却还没让对方把最坏的一步做成。
陆沉和苏晚晴赶过去时,丹坊外院已是一片混乱后的短稳。
三名药童缩在柜台后,脸色都白,却没一个真乱跑。石门寨留守的两名刀修正狠狠干住一名身法极快的瘦高刺客,另有一名白鹿庄女修则半跪在药柜旁,一手按住被划伤肩头的药师,一手竟还没忘记先护住那只记着出入药单的总册。
屋里药味、血味和刚被撞翻的药灰味混在一起,刺得人鼻尖发涩。
可越是这种乱,越能看出公共丹坊这些日子新立起来的规矩有没有真进人心。药童没乱喊,刀修没一味追人离岗,女修没只顾自己先退,连那名肩头带伤的药师都死死坐在登记案后,不肯让那本总册真被人摸着。
这总册本身未必比一炉高丹值钱。
可若真被毁了,公共丹坊这十日来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药单明、去处清、不是谁都能随手改账”的底气,便会先塌一层。
刺客一见陆沉现身,眼里竟没有多少死士被围的狠,反而露出一点极冷的断意。
下一瞬,他竟不是往外冲,而是抬手直拍自己胸口。
陆沉眼神骤沉:“别让他自绝!”
可那人终究还是快了半丝。
血从他口中猛地涌出来,人也随之软倒。只是临死前,他袖中仍被苏晚晴顺手抖出了一小截极细的黑线。那线不长,看着像寻常衣内缝线,可陆沉刚一捻,便闻到一股极淡极淡、却已不属于云州常见灰路的气。
那气里带着一点极冷的玄意,远比玄冥主城和沉鹭渡这些地方的味更高,也更远。
苏晚晴闻到那股气时,眼神也微微沉了一下。
因为她比旁人更知道,这种“更高处”的味,很多时候并不只是修为更高。
而是来路更远,规矩也更旧。
秦松年后来赶来,闻过一遍后也皱起了眉。
“不像云州本地线。”
这句正是陆沉心里最先压上的判断。
再加上那几名刺客出手的位置、踩点的熟练度和临死前那种几乎不留任何口供的断法,都说明他们虽还披着魔道余孽和玄冥残线的皮,背后却很可能已换了新的手在推。
而这只手,多半已不止伸在云州。
丹坊这一夜终究还是守住了。
俘虏院也没死人。
可陆沉站在被血溅了一角的药柜前,看着那根从刺客袖中拆出来的黑线,心里却第一次真正把“中州势力”四个字,压到了眼前这盘局上。
玄冥主殿塌了,云州明面上的壳被撕开了一大块。
按理说,若只是云州残余魔道与玄冥旧部自己想报复,多半先冲的会是泄愤式的乱杀。
可这一夜这几个人,偏偏又准、又冷、又太知道什么叫“杀最值钱的地方”。
这已不是单纯余孽的手。
更像有更上面的人,已经开始接他们留下来的残局了。
这判断一落,陆沉心里对“中州”两个字,也终于不再只是模糊的一层远念。
它开始真的往眼前压了。
而且是带着血压过来的。
从这一夜起,陆沉心里便很清楚,自己再看云州这盘局,已经不能只盯着主殿塌后还剩多少本地残线。
更得开始往“谁会来接”和“接的人下一步最想断什么”去看。
天快亮时,公共丹坊那边也传回了后续。
一名看夜的药童肩头中了一道浅伤,好在没伤到骨;两个白鹿庄女修被逼退到中案后时,仍死死护住了最前头那几匣急救药和登记簿。等刺客退去后,她们做的第一件事甚至不是坐下喘气,而是先把被血溅脏的一角药单重新誊清,再把天亮后要用的药匣按次序摆回去。
陆沉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公共丹坊如今真正长出来的东西。
它已不再只是一块新匾,而是有人愿意替它守夜、替它挨刀、甚至在刚见完血后仍坚持让它第二天照常开门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来杀它的人才会越来越像真正懂得“先断根”的老手。
后来在刺客尸身上翻出的毒丸、袖针、黑线和暗号,也都越看越不像云州本地路数。
尤其那枚未及发出的短讯符,表面粗陋,内里却藏着一种极短距、极隐蔽的回报码法,显然是给真正识货的人用的。普通余孽用不上,也学不会。它唯一说明的,只是昨夜那四人本就不是孤身来送死,而是背后还有一只更习惯在暗处接盘的手。
天色全亮时,公共丹坊照旧开门。
门口不少人看见昨夜还没擦净的血痕,眼神都变了变。可那块写着“公共丹坊”的新匾仍稳稳挂着,里头三案照常开,药童照常报单,白鹿庄女修照常问诊。启元城很多人也正是在这一刻真正意识到,这一夜没成的,不只是一次刺杀。
更是一场想把新路掐死在刚发芽时的试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