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重建之议
玄冥主殿一塌,云州表面上像忽然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可真正做事的人都知道,塌出来的地方从来不会自己长平。
启元城东三街如今药、人、证、俘虏、边境求援和各家想投靠或至少想先搭上线的小势力,全都往这里压。七鼎盟若还按之前那种“哪里起火先补哪里”的路子转,迟早会被这股战后重建的潮先拖住脚。
所以陆沉在封印事暂时稳住后的第三日,便主动召了一场七鼎盟重建议。
来的人比以往更多。
石门寨、白鹿庄、丹盟、青竹谷、流沙坞、北路援队几位主事都在,连白沙道场和旧雨湖那边也特地派了能说得上话的人过来。因为谁都清楚,接下来要议的已不是下一仗怎么打,而是云州这盘局打到这一步后,七鼎盟到底要怎么把“能打”往“能长”上再推一层。
厅里气氛也和先前纯议战时不同。
议战时,谁手里刀快、阵稳、药跟得上,话便重。可一旦议到重建,许多原本在大战里并不最抢眼的细务和旧规,反而都会重新冒头。有人担心步子太大压不住,有人担心药路一公,自家多年捏着的人情便先散了,还有人真只是怕玄冥一倒,新的规矩来得太快,自己这边还没准备好。
最先提出来的方案其实很简单。
修城、补墙、分药、安置获救俘虏,再把原本玄冥商会断出来的几条正经药路和货路尽快接回去。稳妥,实在,也没什么错。
甚至对很多刚从大战里喘过一口气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自然的想法。
打完了,便先把能补的补上,能接的接回去。至于更深一层的改法,很多人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在这时候先提。因为战后最怕的,就是步子一下迈得太大,把刚稳住的人心又先扯裂。
可陆沉听完后,却没有第一时间点头。
“这些都要做。”他道,“但只做这些,不够。”
厅里许多人抬头看他。
陆沉便把一张这几日重新整理过的云州药路图摊开。
图上不再只标旧药街和丹盟外药堂,还把白沙道场、旧雨湖、白石镇、几处矿点和启元城周边如今已被七鼎盟稳住的凡人聚点都一并画了进去。若细看便会发现,这些地方虽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各自孤悬,可也仍没有真正被一套能长期自转的丹药体系串起来。
“玄冥最值钱的,不只是会做脏账。”陆沉道,“更是它把许多人最日常也最离不开的药路、补路和边料路,都做成了自己手里的习惯。我们如今把它的主殿和很多脏线掀了,可若以后云州散修、凡人小据点和边境道场遇事还是只能等丹盟大堂、等哪家大势力施舍、等我们临时派车,那玄冥留下来的空,还会被别的东西补回去。”
这话一出,厅里很快静了。
因为众人都听出了他真正要说的,不是“继续管药”这么简单。
而是要改习惯。
改的还是最难改的那种习惯。
不是谁强谁先拿药,而是谁更急、谁更该先活,便先把药和手伸过去。
“你想怎么做?”秦松年问。
陆沉指尖点在启元城东三街,又点在白沙道场和旧雨湖之间。
“设公共丹坊。”
这四个字一落,连最先反应快的几位主事都怔了怔。
丹坊谁都懂。
可“公共”二字一并上去,味就完全不同了。
丹盟那位灰袍长老最先皱眉:“你说的公共,是谁都能来用?谁都能领药?谁都能学?”
“不是无规矩地开。”陆沉道,“而是由七鼎盟和丹盟共立底规,先在启元城立一座示范坊,再向边境和散修聚点放分坊。凡人急救、散修常用低阶丹、边境据点轮换补药、最基础的伤转和解秽,都不再只靠私坊和各家藏药去碰运气。”
“更重要的是,流动丹坊以后不是一支临时奇兵,而该成为公共丹坊往外延伸的一条腿。”
这话一层层落下,很多人心里立刻便开始算。
一算,便知道此事若成,影响绝不小。
因为这几乎等于要把过去很多门派、商路和丹师私底下捏着不肯轻易放的“药这一口”,往更公开、更可接续的地方推。对云州普通散修、凡人村镇和边境据点来说自然是大好事;可对许多习惯了靠药路握人情、握资源的人来说,却未必愿意。
这种不愿意,不一定全是坏心。
很多人只是习惯了旧路,便本能觉得凡事只要一从“自家掌着”变成“大家共用”,迟早会乱。可陆沉偏偏看得清,玄冥这些年最会钻的,恰恰就是这种人人都觉得“还是旧路更稳”的缝。
果然,厅中很快便有人提了第一个反对。
“好听是好听,可药从哪来?人从哪来?出了错谁担?”
陆沉像早就等着这句。
“药,先从玄冥塌后腾出来的正经药路和我们已接住的丹盟外药堂里分;人,不求一口气养出多少高品丹师,只先养会做基础常用丹、会按规制分药和记伤转的人;至于担责,”他顿了顿,“公共丹坊若没人敢担,便永远只能停在嘴上。”
“第一批,我担。”
这三个字比很多道理都重。
因为众人都知道,陆沉如今不是没名没实的年轻人了。他腰间还挂着云州首席丹阵师的牌,七鼎盟和丹盟如今很多实事都真会因他一句话先动。既然他说“第一批我担”,那这事便不再只是议议看。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在凭一时热血发愿。
那张摊在桌上的药路图、分坊草案、基础药师训练条目和边境急救转法,已经先把很多最容易被人说成“落不下去”的地方都拆开了。
厅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白鹿庄那位最老成的主事先开了口。
“若真能把最基础的凡人急救和边境常用药先做成规,我白鹿庄出第一批医修。”
接着是丹盟。
“启元城外药堂出三案、两炉、四名会教人的老药师。”
再然后,石门寨也一拍桌。
“护坊和护路的人,我们出。”
到了这一刻,很多原本还在掂量利弊的人,心里那杆秤其实已经开始偏了。
因为大家都看得见,玄冥塌后的云州并不缺一时热闹,缺的是以后这一摊是不是还会再被另一只手拿回去。公共丹坊若真能立,立的便不只是药案和丹炉,而是一种让云州底层修士和凡人以后遇事不至于只剩“等”和“求”的新骨。
而新骨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立第一块牌匾。
而是有人肯在第一回出了错、第一批药不够、第一处边坊被人质疑时,继续把它往下接。
议到最后时,天色已暗。
陆沉把最后一份草案压稳,心里也终于比先前更多了一层定。
玄冥主殿塌后,七鼎盟若只满足于自己赢了,赢得其实还不够。
只有把玄冥最擅长用来拴人的那一部分日常,也一并换成新的东西,这盘局才算真正开始往前翻。
而这,才是陆沉心里真正想留给云州的那一根新骨。
可要把这根新骨立起来,终究还得先过最现实的几关。
有人当场便问:“药路一公,各家出药、出人、出炉,亏了怎么算?若有人专占便宜、不肯回补,又怎么算?”
这不是挑刺,而是真问题。
陆沉便把早备好的第二份草案推出来。上头把公共丹坊的运转分成三层,凡俗急救与基础常药由七鼎盟和各家按月共担,散修常备丹则以低价换工、换药材、换护路时数,不叫人白拿,也不再让人只能拿命换药。至于边境据点和小聚点的调药,则另设公开药单,谁出多少、谁领多少、哪一炉亏损、哪一炉成功,全部明记在案,谁都能查。
“不是做善堂。”陆沉道,“是做一套能长久转下去的路。”
厅里不少原本还怕他一步迈得太理想的人,听到这里神色才真正定了几分。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陆沉要改的不是一时热心,而是玄冥过去那种最会借着“你离不开药”来拴人的旧习惯。若真按这套章程走下去,云州往后最底层那批最容易被人拿捏的命,至少会比从前多一条能自己够到的路。
议到最后,第一处分坊的位置也被当场拍定。
不是在丹盟腹地,不在白鹿庄药谷,更不在某家最稳妥的山门里,而是启元城东三街那片原本最乱、也最容易被所有人看见的旧药仓。陆沉要的,就是先把这件事摆到最杂、最多眼睛、也最容易被质疑的地方去做。只有那里立得住,后头扩出去的东西才真算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