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血晶
东谷之行比预想的顺利,也比预想的凶险。
顺利在于赤芒藤的采集。顾林的时辰表精准无误,他们在辰时初抵达东谷,恰好赶上赤芒藤吸收晨露后最饱满的时刻。藤蔓通体赤红,粗如手臂,盘绕在阴湿的崖壁上,根部扎进岩缝深处,汲取地脉中微弱的火灵气。方渠的保鲜箱发挥了作用——赤芒藤离开崖壁后药性会迅速衰减,但放进刻着保鲜阵纹的木箱里,衰减速度被延缓了近七成。五人配合默契,半日内采了满满四箱。
凶险在于归途。
他们沿着东谷的溪涧向下撤时,宋鸢忽然停下脚步,蹲身看着地面。溪边的湿泥上有一串新鲜的爪印,五趾,指间距很宽,最深处陷入泥中近两寸。
“铁背獾。“宋鸢的声音压得很低,“一阶巅峰的妖兽,杂食,但更喜欢肉。爪印是新的,不超过半个时辰。“
铁背獾并不算最危险的妖兽,但它有一个极麻烦的特点:背部覆着一层铁灰色的硬甲,普通法器很难穿透。而且它的嗅觉极灵敏,赤芒藤浓烈的药香极有可能把它引来。
“加快速度,赶在它循味追来之前离开。“陆沉当机立断。
五人加速行军。但溪涧的路并不好走,碎石和苔藓让脚下湿滑难行,胡铁背着四个沉重的保鲜箱,速度明显跟不上。走了不到一刻钟,身后就传来沉闷的喘息声和树枝折断的声响。
宋鸢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来了。“
一头灰黑色的巨獾从灌木丛中钻出,体型比寻常的獾大了三倍有余,背上的铁甲在树影间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的眼睛又小又亮,死死盯着胡铁背上的保鲜箱,鼻子不停抽动。
“它冲着赤芒藤来的。“顾林说。
“我拖住它,你们先走。“胡铁把保鲜箱往地上一放,攥紧拳头。
“不行。“陆沉拦住他,“铁背獾的甲壳你打不穿,白送。“他快速扫视周围的地形——左边是溪涧,右边是一面陡峭的土坡,正前方是一段狭窄的石道。
“宋鸢,在石道两侧拉绊线。胡铁,把保鲜箱搬过石道。顾林、方渠,跟我。“
宋鸢的动作极快,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在石道两侧拉起了三道绊线,线上挂着细小的铃铛和震鸣符碎片。胡铁扛着箱子跑得虎虎生风,身手虽然笨拙但胜在力气够大。
陆沉则带着顾林和方渠退到石道入口处,从袖中取出一枚火爆符和水御简。他的思路很清楚——铁背獾的弱点不在硬甲,而在它铁甲下面的腹部,那里皮肤柔软,且极怕水寒之气。
铁背獾嗅着药香追到石道口,低沉地嗥叫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绊线在它的小腿上绷紧,震鸣符碎片炸开,尖锐的声波和火花让它一个踉跄。就在它身体失衡的瞬间,陆沉把火爆符贴在地面引爆,猛烈的气浪将铁背獾掀翻,露出了灰白色的腹部。
“现在!“陆沉祭出水御简,一道冰冷的水柱直射铁背獾的腹部。水意带着刺骨的寒气渗入柔软的皮肤,铁背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四肢剧烈挣扎。顾林趁机冲上前,手中短刀在獾的腹部连捅三刀。刀刃没入肉中,带出一蓬暗红的血。
铁背獾惨叫着翻身,铁甲朝外,试图用背部撞击陆沉。陆沉侧身闪避,再次用水御简射出一道水柱,这次瞄准了它的眼睛。冰水灌入眼眶,铁背獾痛得发狂,头颅乱甩,脚下打滑,整个身体滚进了旁边的溪涧。
溪水不深,但足以没过它的腹部。冰冷的溪水从伤口灌入体内,铁背獾的挣扎越来越弱。方渠在岸边又扔了一枚火爆符,炸碎了它脚下的石头,碎石压住了它的后腿。片刻后,铁背獾停止了挣扎,庞大的身体侧倒在溪水中,灰白的腹部被鲜血染红。
五人喘着粗气站在溪边。
“大家没事吧?“陆沉环顾一圈。
“没事。“宋鸢收回绊线,手法利落。
胡铁从石道那头跑回来,看见已经倒下的铁背獾,瞪大了眼:“这么快?“
“陆师兄的水御简太好用了。“方渠擦着额头的汗,脸上满是后怕和兴奋交织的表情。
顾林没有说话,而是蹲在铁背獾的尸体旁,用短刀沿着腹部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划开。他的动作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每一刀都稳准。
“你在做什么?“陆沉问。
“找血晶。“顾林头也不抬,“一阶巅峰的妖兽,如果灵气积累足够,体内会凝出一颗血晶。血晶是妖兽一生灵气的精华,可以入药。“
陆沉微微一怔。他在丹记和《本源诀》中都没有见过关于“血晶“的详细记载。顾无咎的研究方向是灵田与阵法,对妖兽材料涉猎不多。
顾林的刀尖在獾的胸腔内游走了片刻,忽然停住。他伸手探入,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暗红色晶体。晶体表面光滑如玉,内部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灵气流动,像被冻住的血液在缓缓转圈。
“找到了。“顾林把血晶递给陆沉,“品相不算顶好,但用来入药足够了。“
陆沉接过血晶,放在掌心细细感应。一股浓郁的、带着野性的灵气从晶体中渗出,与他体内的真元产生了微妙的共振。这种灵气与灵草的灵气截然不同——灵草的灵气温和、内敛,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而血晶的灵气躁动、炽烈,像一团被压缩的火焰。
“这东西……“他沉吟片刻,“如果能把血晶中的灵气提纯,去除其中的野性和杂质,理论上可以作为炼丹的辅材。比如固脉丹,如果加入少量提纯后的血晶粉,应该能增强丹药对灵脉的刺激效果。“
顾林的眼睛亮了:“我在外门灵田班的时候,听老药农说过,以前有丹师试过用妖兽血液炼丹,但因为血液中的杂质太多,成丹率极低,后来就没人再试了。“
“血液和血晶不同。“陆沉把血晶举到光下观察,暗红的晶体在阳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血液是混合物,杂质多、药性不稳。但血晶是妖兽灵气凝聚的结晶,纯度远高于血液。如果用蒸馏的方法进一步提纯——“
他忽然停住了。
蒸馏。他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蒸馏工艺,用来把废弃药液变成灵露。如果把同样的思路用在血晶上呢?先把血晶研磨成粉,溶解在灵泉水中,再以低火慢蒸的方式把灵气提取出来,去除其中的野性杂质……
“能做到吗?“方渠凑过来问。
“不知道。“陆沉如实说,“但值得试。“
他把血晶小心地收进玉盒,又让顾林把铁背獾身上其他可用的部位也取下来:獾爪含微量金属灵气,可以做阵石的辅材;背甲虽然太硬不好加工,但碾碎后混入泥土可以增强灵田的防护性。一头铁背獾,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浪费。
“以后遇到妖兽,能打就打,但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利用。“陆沉对众人说,“妖兽也是天地灵气孕育的产物,它们体内的灵气不比灵草少。如果我们能把这些灵气提取出来用于炼丹和阵法,那稳脉阵的材料问题就能进一步缓解。“
胡铁嘟囔了一句:“那岂不是变成猎妖队了?“
“不是猎妖,是采集。“陆沉纠正,“该采的灵草照采,遇到妖兽能避就避。但如果不得不动手,就把价值利用到最大。浪费才是最大的罪过。“
回程的路上,陆沉一直在脑中推演血晶提纯的方案。蒸馏是基础,但血晶中的灵气比废药液中的灵气更加浓烈、更加不稳定,直接蒸馏可能会导致灵气暴走。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来驯化这股灵气,让它变得温顺可控。
水御简。他忽然想到。
旧雨湖之行后,他已经在炼丹中成功使用了水御简来控制灵气流向。水意的本质是柔和、包容、引导。如果在蒸馏血晶的过程中,用水意来包裹灵气,就像在炉爆那晚他用水意引导失控的灵气漩涡一样——
“也许行。“他低声说。
“什么行?“旁边的顾林问。
“回去再说。“
四天后,五人安全返回灵泉宗。赤芒藤交付段来福,铁背獾的材料分类存放,血晶被陆沉锁在西坡院中的石匣里。
当天夜里,他在蒸馏工坊开始了第一次血晶提纯实验。
他把血晶研成极细的粉末,以一比十的比例溶入灵泉水中。水立刻变成了淡红色,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他把溶液倒进蒸馏壶,点燃灵火,同时握住水御简,将一缕水意注入壶中。
火起。水蒸。灵气在壶内翻涌。
与蒸馏灵露不同,血晶的灵气在遇热后变得异常活跃,像一头被惊醒的小兽在壶里横冲直撞。陆沉用水意构建引导通道,灵气在水道中跌跌撞撞地前行,每经过一段水道,就有一部分杂质被过滤掉。
铜管末端滴落的液体不再是无色的灵露,而是一种极淡的粉色,带着清冽的香气——没有了妖兽血液的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草药的温润气息。
陆沉用银针蘸了一点粉色液体,放在灵灯下观察。液体中的灵气均匀、稳定,没有暴走的迹象。他又把银针靠近一株灵草的叶片,灵草的叶缘微微颤动,随即舒展开来,像是感受到了某种令它愉悦的刺激。
“成了。“他在丹记中写下第一条数据。
但这只是最初步的实验。要把血晶提纯液真正用于炼丹,还需要反复测试不同的配比、不同的温度、不同的水意浓度。一颗血晶的提纯量有限,他需要更多的血晶。而更多的血晶意味着更多的妖兽,更多的采药任务,更多的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夜色中的青玄山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远处的松涛声隐约可闻。周明洞府门口的聚灵阵仍在运转,他的好友还在闭关之中。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蒸馏台、灵田和石匣。灵露、玄霜花、寒玉苔、血晶——这些东西在几个月前还不存在于他的认知里,而现在它们正在构成一个越来越完整的体系。顾无咎用一辈子打下了地基,他正在这个地基上,一砖一瓦地往上垒。
“还不够。“他自言自语,“灵脉的问题只是灵泉宗内部的事。外面还有烈阳宗,还有东海的扶摇群岛,还有六卷未知的《本源诀》。“
他握了握腰间的水御简,转身回到蒸馏台前。
炉火还在燃着。铜管里,淡粉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入收集瓶,像某种沉默的承诺。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但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多一寸实地。
丹记摊开在旁边,最后一行写着:
“血晶提纯,初试成功。灵气稳定,杂质去除率约七成。下一步:试炼含血晶粉的固脉丹,观察药效变化。“
笔墨未干,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钟响——那是周明洞府的闭关结界松动的声音。陆沉抬头望去,嘴角微微翘起。
好友要出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