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来报到的第一天，陆沉就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些不一样。

　　蒸馏工坊里，方渠正按照手册的步骤操作，手法已经比一周前熟练了许多。陆沉让顾林先在旁边看，熟悉流程。顾林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静静地站在蒸馏台旁，目光追随着灵火的走向、铜管中液体的流速、收集瓶里灵露的积聚，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你观察得很仔细。“陆沉说。

　　顾林回答：“我以前在外门灵田班干过两年，种灵草、辨药性，师父……教头说我眼睛好使。“

　　“哪位教头？“

　　“孟独教头。“

　　陆沉微微一怔。孟独是他的师父，也是外门教头。外门弟子众多，孟独不可能每个都亲自教，但能被他提起“眼睛好使“的，显然不是泛泛之辈。

　　“你的灵根呢？“

　　顾林沉默了一下。“三灵根，水、土、木。“

　　三灵根在灵泉宗算中等偏下的资质，比陆沉的四灵根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难怪他被分到采药队而不是核心弟子的培养名单。

　　“我不在意灵根。“陆沉淡淡道，“能做事就行。明天跟我去灵田阵巡查，先熟悉各个节点的位置。“

　　顾林应声，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接下来几天，陆沉带着顾林走遍了稳脉阵的所有布设区域。从背阴石林到南坡灵泉，从西坡灵田到丹堂后院的蒸馏工坊，每一个节点的阵纹、灵草种类、浇灌频率，他都一一讲解。顾林果然如他自己所说，眼睛极好使——他能在一片灵草中迅速辨认出哪株长势异常，哪株根须与地脉的共振出了问题，甚至能闻出灵露的浓度是否达标。

　　“你鼻子也好使。“陆沉忍不住说。

　　顾林难得笑了一下，“水灵根对液体敏感。我从小就能闻出井水和泉水的区别。“

　　这个能力放在普通人身上或许无用，但在灵露蒸馏和灵田管理中，简直是天赐的工具。陆沉当即把灵露品质检测的工作交给他，方渠负责蒸馏操作，顾林负责把关成品。两人配合了两天，废品率从之前的两成降到了不足半成。

　　与此同时，韩执事又送来了两个人。

　　一个叫宋鸢，女修，炼气九层，擅长轻功和陷阱布置，是执法堂专门派来负责采药队安全的。她个子不高，面容清秀，但腰间别着四把飞刀，走路无声无息，像一只安静的猫。

　　另一个叫胡铁，体修，筑基初阶，力大无穷，主要负责搬运重物。他是灵泉宗周边山村里长大的凡人出身，十六岁才被发现有灵根，入宗比同龄人晚了三年。因此他虽然已经筑基，但在宗门中没有什么存在感，一直被安排做些力气活。

　　五个人凑在西坡院子里开第一次队务会时，场面多少有些尴尬。方渠是犯了错被“贬“来的，顾林是外门新晋，宋鸢是执法堂的“编外人员“，胡铁则纯粹是来当苦力的。他们彼此不熟，又不知道陆沉这个“辅助总执事“到底要做什么。

　　陆沉没有绕弯子。“稳脉阵工程需要大量灵草，仅靠丹堂库存和灵田种植已经不够。长老会决定组建常驻采药队，定期前往支峰以及更远的区域采集灵材。我是队长，也是总协调。“

　　他把地图铺在石桌上，标出了几个目标区域。

　　“支峰是第一站，那里有玄霜花和寒玉苔，我已经带人去过一次。接下来还有东谷的赤芒藤、南岭的碧根草，以及灵泉谷深处的几种稀有灵材。每次出队，根据目标地点的危险程度，决定人数和装备。“

　　“遇到妖兽怎么办？“胡铁粗声问。

　　“能避则避，不能避就打。但我们的首要目标是采药，不是猎妖。“陆沉看向宋鸢，“安全方面，你来统筹。出发前侦查路线，扎营时布置警戒，遇敌时负责撤退路线。“

　　宋鸢微微点头，没有多话。

　　“顾林负责灵草辨识和品质把控。方渠负责灵材的现场初加工——有些灵草必须在采摘后立刻处理，否则药性会流失。胡铁负责搬运和体力活。我除了统筹之外，还负责阵法支持和紧急丹药供给。“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四个人。说实话，这支队伍的阵容算不上豪华。没有金丹修士坐镇，没有高阶灵器护体，甚至没有一个人有过正规的野外生存训练。但这就是他手里全部的牌。

　　“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沉默了几息，顾林举手：“陆师兄，灵草采集有最佳时辰的讲究，支峰和东谷的日照不同，采集窗口也不同。我整理过一份时辰表，要不要共享给大家？“

　　“拿来。“

　　顾林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灵草的最佳采集时间、保存方式和注意事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陆沉看了一遍，点头道：“就按这个来。每次出队前，顾林先确认目标灵草的采集窗口，然后由宋鸢制定行进计划。“

　　方渠也开口了：“我在丹堂学过初级灵材保鲜术，可以做采集箱——在木箱里刻保鲜阵纹，灵草放进去能多保存三天。“

　　“做。“陆沉毫不犹豫。

　　胡铁挠了挠头，“我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但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认路不比谁差。哪条路能走、哪块石头松动、哪里有水源，我看一遍就记住。“

　　宋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可以提前半日出发侦查，在路线上标记安全点和危险区。“

　　陆沉看着他们，心中浮起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些人每一个都算不上出色，但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长处。灵根平庸、起步晚、犯过错、被边缘化——这些标签贴在他们身上，也同样贴在自己身上。四灵根的陆沉，外门出身的丹师，曾经的末档弟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天赋不足“不过是一扇还没被打开的门。

　　“好。“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天辰时在这里集合。上午训练配合，下午处理灵露和灵材加工。三日后出第一趟任务，目标：东谷赤芒藤。“

　　四人齐声应诺。

　　此后三天，西坡院子里的气氛骤然热闹起来。宋鸢和胡铁在院外的松林里练习配合——宋鸢布陷阱，胡铁当“猎物“，两人跑得鸡飞狗跳。方渠埋头刻保鲜阵纹，刻坏了五个木箱才做出一个合格的。顾林则蹲在灵田旁，一株一株地检查灵草的长势，把数据记录在案。

　　陆沉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心中渐渐有了底。

　　第三天傍晚，五人再次围坐石桌。陆沉分发了装备清单：每人三枚驱寒符、一瓶解毒散、一份干粮、一把采集工具。方渠做好的保鲜箱一共四个，由胡铁背着。宋鸢的飞刀擦得锃亮，腰间又多了一圈细线——那是她自制的绊线，用来布置临时警戒网。

　　“明天卯时出发，估计来回四天。“陆沉最后说，“记住，我们是一个队。出去了，谁都不能掉队，也不能逞能。遇到问题先报告，不要自作主张。“

　　他看了一眼方渠。方渠低头，“弟子记住了。“

　　夜里，陆沉独自坐在灵田旁，翻看着丹记。顾林整理的那份时辰表被他夹在丹记中间。他又翻到更前面的页面——那里记着顾无咎的名字和简介。

　　顾无咎。顾林。

　　只是巧合吗？他没有贸然去问。有些事情，时间到了自然会揭开。

　　院外的松风呜呜作响。明天就要带着这支新组建的队伍出第一趟任务了。说不紧张是假的。支峰那次有林牧和赵衍这样的执法堂精锐护卫，东谷的危险等级虽然低一些，但他的队伍也弱了不少。一切都是新的——新的队伍、新的配合、新的挑战。

　　但他没有退路。稳脉阵等不了，灵草等不了，灵泉宗也等不了。

　　他合上丹记，起身回屋。水御简在枕边散发着微温的光，像一盏不灭的灯。

　　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