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有些许凉意。

　　余大元卸下门板，望了望胡同口。

　　自从粮价上涨之后，粮店里的粮食越来越难买了。

　　隔壁周师傅的窝窝头铺子这几天生意惨淡。

　　余大元的卤肉铺却还好，不知是天凉了，还是街面上能买到的肉食渐渐少了，来他这儿买肉的人反倒多了起来。

　　香味飘荡在米市胡同上空，他也开始了一天的生意。

　　“余掌柜，给我拿半斤腱子肉。”

　　“好嘞，张老师。您今天气色不错啊。”

　　张怀仁自从被宪兵队放出来，就一直病恹恹的，今天看上去脸色倒还好。

　　“还好。”

　　接过包好的卤肉，付了钱。

　　余大元以为他要转身离开，他却深深鞠了一躬。

　　余大元一愣。

　　“谢谢您。”张怀仁低声说，随后看了余大元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感激。

　　张怀仁转身走了。

　　余大元心里琢磨：他是不是发觉救他的人是我？

　　胡同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街坊们脸色一变，连忙去安门板。

　　余大元没动，如果是鬼子汉奸，关不关门区别不大。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胡同口。

　　土黄色的身影正向他们走来。

　　大家的脸瞬间白了。

　　余大元心里也是一紧，这些鬼子来米市胡同干什么？

　　走在队伍前面的是一撮胡子的日本军官，旁边跟着厉秋辰。

　　日本军官笑呵呵地眯着眼，鼻子使劲嗅着，一步一步朝余大元的铺子走来。

　　余大元连忙站到一旁，老老实实待着。

　　“就是这儿！”日本军官开心地笑了。

　　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余大元身上，“您是掌柜的？”

　　余大元刚要张嘴，厉秋辰抢先道：“他不是，矢野太君，他就是个切肉的，怎么可能是掌柜的。”

　　余大元不说话了，看着厉秋辰。

　　厉秋辰冲他吆喝：“我说，你们掌柜的呢？”边说边朝他眨眨眼。

　　余大元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那儿，老实不吭声。

　　“矢野太君，这人吓傻了。您看，要不咱们回吧。”

　　“回去？不不不。”矢野摇摇头，“你没闻到香气吗？”

　　“哪有什么香气？太君，您想吃美食，咱回济丰楼，您想吃什么，立马就做。”

　　矢野摇头：“我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香气，就在这锅里。你们掌柜的呢？”

　　余大元看着厉秋辰，还是不说话。

　　矢野似乎发现了什么，扭头看向厉秋辰：“你们认识？”

　　厉秋辰连忙摇头：“不认识，这地方我都没来过。”

　　矢野再看向余大元：“你回答我的话。要不然，我把你抓进宪兵队。”

　　一听“抓进宪兵队”，余大元连忙开口：“我就是掌柜的。”

　　矢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余大元慌乱地看着厉秋辰，就是不说话。

　　“不是，你看我干什么？”厉秋辰一脸无辜。

　　矢野看了厉秋辰一眼，对余大元说：“你做的什么食物，这么香？”

　　“卤肉。”余大元紧张地说。

　　“拿出来看看，我给你钱。”矢野从怀里掏出几张法币放在柜台上。

　　余大元连忙从锅里捞出一块肉，放在案板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切好一盘，递到矢野面前。

　　卤肉端上来的时候，矢野只是瞥了一眼。

　　油汪汪的肉片码在粗瓷盘里，酱色浓重，边角微微颤着。

　　他用筷子拨了拨，眉头微皱，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京城街头再寻常不过的吃食，粗糙，油腻，上不得台面。

　　“请。”余大元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矢野夹起一片，犹豫了一下，送进嘴里。

　　咀嚼。一下，两下。

　　他的筷子停住了。

　　眉头还是皱着的，但皱法不一样了，刚才是不屑，现在是专注。

　　他的牙齿在分解那块肉，舌尖在辨认那些层层叠叠的味道。

　　他又夹了一片。这回没有犹豫。

　　肉片在嘴里化开，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难受，是享受。

　　那种眯眼的方式，余大元见过，在每一个吃到这锅卤肉的人脸上见过。

　　“这是什么肉？”矢野问，中文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腱子肉。”余大元说，“前腿的。”

　　“卤了多久？”

　　“一宿。”

　　矢野没有再问。他一块接一块地吃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额头渗出细汗。

　　盘子见底时，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吐了口气。

　　“好。”他说，就一个字。

　　然后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卤肉。在东京，在大阪，在满洲，都没有吃过。”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看了好一会儿。

　　“你，手艺，很好。”他竖起大拇指，“卤肉，比日本的寿司，好吃。”

　　他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军刀，又指了指空盘子：“这么好的味道，不应该只藏在这条小胡同里。”

　　余大元低着头，憨憨地笑：“小本生意，糊口罢了。”

　　矢野没再说什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口大锅。

　　身后的厉秋辰，明显感到矢野对余大元产生了兴趣。

　　他眼珠一转。

　　济丰楼。

　　厉秋辰宴请胡继详，满脸堆笑：“胡区长，今天小弟有事请您帮忙。”

　　这话他也好意思说，满脸褶子都能当人家爹了，还自称小弟。

　　胡继详听着却舒服：“厉掌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吧，什么事？”

　　厉秋辰凑过去，压低声音在胡继详耳边嘀咕了几句。

　　胡继详听完，看了厉秋辰一眼：“老弟，你这是让我犯法啊。”

　　好嘛，还为难上了。

　　厉秋辰一咬牙，递过一张银票：“请兄弟们喝茶。”

　　胡继详话锋一转：“他是罪犯，理应被抓。”

　　厉秋辰高兴得直点头。

　　米市胡同。

　　余大元正在收拾柜台，一队伪警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几个伪警察推搡着余大元往外走。

　　刘掌柜从铺子里探出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余大元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什么事发了？杀日本鬼子？不可能，如果日本人知道他杀了小鬼子，不会单单动用伪警察。

　　那就是其他的事情了。

　　他低下头，缩着肩膀，跟着伪警察走出了胡同。

　　胡同口，厉秋辰从墙角闪出来，看着余大元的背影，得意地笑了笑，整了整衣领，转身朝济丰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