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赌斗
晋升文书发出去的第五天,清河郡来人了。
不是萧横。来的是王敬泽。
那位王家三少爷这次没有带他那批甲士随从,只带了两个老头。一个穿灰袍,干瘦得像一根风干的老腊肉,走路的时候脚底板不沾地似的没有声响。另一个穿黑袍,身材魁梧,双手拢在袖子里,指关节粗大得像铁铸的,气息外放得毫不掩饰——锻骨大成。
他们骑马进的戍所。马参将亲自出来迎接,脸色不太好,但礼数没少。
“三少爷此来有何贵干?”
“奉家主之命,给北境戍所送了一批物资。”王敬泽翻身下马,动作依然是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利落。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物资清单递给马参将:“精铁箭矢三千支、疗伤丹两百枚、回气丹五十枚、制式直刀一百柄。全部是王家自掏腰包,不收朝廷一文钱,劳军用的。”
马参将接过清单,独眼里的神色更加复杂了几分。王家的物资向来不是白送的,但他也不能当面推拒——北境刚打完一场硬仗,什么都缺。三千支精铁箭矢对下一场兽潮就是救命的储备。
“三少爷慷慨,戍所上下不会忘记。”
“马参将不必多礼。另外还有一件事。”王敬泽的目光越过马参将,看向他身后的校场,“我听说你们戍所出了个新校尉,八天从新兵直升特设,独斩黄级三眼战诡。叫凌辰?”
马参将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王敬泽已经自己接上了话头:“上次我在清河营地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个刚杀赤级的新人。没想到才隔了几天,就已经能在战场上斩黄级了。此等天赋,莫说是县里,就是放到州中也有他一席之地。”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身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话是要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他王敬泽是来表扬凌辰的,堂堂正正地表扬,挑不出半点毛病。
“三少爷过奖。”马参将微微低头,转移话题,“物资的事,请随我去清点——”
“先不急。”王敬泽抬手制止了他,语气依旧是温和的,“我身边这两位前辈听说凌校尉战力惊人,想跟他切磋一下。纯属武道交流,点到为止。不知马参将可否行个方便?”
这才是他今天来北境的真正目的。
那两个老头往前迈了一步。灰袍的干瘦老头抱了抱拳,报了个名号——姓郑,单名一个“淮”字,是王家的门客教习。黑袍的魁梧老头没报名号,只报了个境界:锻骨大成。
马参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沉吟了片刻,沉声说:“切磋可以,但要双方自愿。我去问问凌辰。”
“当然。”王敬泽笑容不减,“我也只是爱才而已。”
他这次来北境,表面上是劳军和切磋,实际上带了两个目的,而这两个目的他都没打算藏着——其一,试探凌辰现在的战力。上次他派人在营地抛出橄榄枝,凌辰当面拒绝,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八天杀黄级这件事传回清河郡后,王家长辈已经把这个名字列入了重点关注名单。其二,如果凌辰的实力确实配得上那些战绩,就借着切磋失败给凌辰一个台阶,把招揽变成顺水推舟——你输了,说明你还有欠缺,来王家修炼,补全这些缺陷。
如果还是拒绝——那至少也让这个年轻人知道,他的锻骨中境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还不够看。年轻气盛是好事,但目中无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消息传到校场的时候,赵虎正在带着新编进来的辅兵操练基础刀法。他听完就急了,跑到凌辰面前压低声音说:“你别答应。那两个老头一看就不是来切磋的。一个是锻骨大成,另一个看不透,说不定是易筋境。你就算能杀黄级,那也是战场打法,跟武者一对一切磋完全是两回事,根本没有退路和绕后的空间。”
吴铁也过来了,眉头拧成一团:“凌辰,这事不对劲。王家物资白送,还带了两个老家伙来校场,这叫切磋?这叫上门打脸。你要是不想打,我们联名去跟马参将说,他也不能强逼。”
凌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校场边上的兵器架下,正用一块粗布擦拭他那把新刀。刀是三天前从辎重库领的制式直刀,刀身上还没有搏杀的痕迹。他擦得很仔细,从刀柄到刀尖,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当然知道王敬泽是什么意思。这次切磋,打赢了,王家的面子丢光,日后一定加倍给他使绊子。打输了,王敬泽当场就会提招揽的事——输的人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但他现在需要的是更多的实战能量。两个锻骨大成甚至更高境界的武者当陪练,这种机会不多。他的金钟罩、铁布衫、混元功、开碑掌都到了瓶颈,正面战场的诡怪能量已经不足以撼动这些瓶颈,但武者的真气冲击是另一种刺激。斩妖印对能量的吸收不分来源,杀人不行,但切磋中承受的攻击可以淬炼他的护体功法。前提是——扛得住。
风险与收益并存。而他从来不是一个回避风险的人。
他把刀放下,站起来:“我去。”
赵虎急了:“凌辰——”
“放心。”凌辰拉了一下手臂上那道已经变成粉色痕迹的旧伤疤,“他们有分寸。公开切磋,众目睽睽,不可能真下死手。”
他走进校场的时候,整个校场已经围了好几圈人。不仅有他们这支新编部队的兵,还有吴铁营里的老兵和不少听到消息跑过来看热闹的辅兵,连守墙值勤换下来的卫兵都凑来了几个。在枯燥的戍边生活里难得有这种场面,没人愿意错过。
王敬泽坐在一张从营房搬来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弄来的热茶,正在慢慢啜饮。看到凌辰走过来,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两位前辈谁先来?”凌辰问。
灰袍的郑淮先踏前一步。他没有拔兵器,只是伸出干枯的右手,五指虚握成爪。凌辰注意到他的指甲比常人略长,指甲盖下隐隐透着一股青灰色——那是常年练抓类功法的标志,真气已经淬入了甲床。
“郑前辈请。”
郑淮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的身形就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是他的速度太快,快到在场大多数士兵的眼睛跟不上。灰袍一闪,人已经欺进凌辰身前三尺之内。干枯的右爪斜斜抓向他的左肩关节——这一爪抓的是筋骨连接处的薄弱位置,如果抓实了,这条胳膊就算骨头不断也会被卸掉关节,当场丧失战斗力。
凌辰没有后退。
他向右拧身,同样用左臂外侧去接这一爪。他的战斗意识很清晰——他要硬接。用肉身硬接,让对方的真气冲进自己的经脉,然后用斩妖印去吸收、去淬炼。
爪臂相交的瞬间,郑淮五指的抓合力像五根铁钩同时咬进皮肉。凌辰左手袖子从肩膀到肘部嗤啦一声被撕成了碎片,手臂上留下五道白印。破皮了,但没有出血——铁布衫圆满的韧膜把爪劲的大部分穿透力挡在了真皮层以上,最下面那层肌肉纤维甚至还没被触及。
“好硬。”郑淮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的速度提了一档。灰袍在校场上旋成一片模糊的影子,他的爪法也变了。每一爪都不再是简单的抓击,而是带上了真气灌注——爪还没到,爪风已经在地面上划出数道浅沟。
凌辰依然没有还手。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防守上。他的双臂交叉挡在身前,铁布衫的韧膜、金钟罩大成的气膜弹力、混元功的真气护体,三重叠加以最经济的方式卸掉郑淮的爪劲。每一次被击中,他都能感觉到一股尖锐的真气试图穿透他的皮肤侵入经脉。
这些侵入的真气成了斩妖印的燃料。
斩妖印将侵入的真气转化为淬炼能量,反哺进他的护体功法。金钟罩的气膜在每一次打击后都变得更凝实一分,铁布衫的韧膜在一遍遍撕裂与修复的循环中变厚、变密、再变厚。他的防御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强,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没看出来——他的外在表现只是被动挨打,身上的爪痕越来越多,袖子碎成了布条,看起来惨透了。
“你就只会挨打吗?”郑淮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怒意。六十四招过去了,他一个锻骨大成的高手居然到现在都没能击倒一个锻骨中境的年轻人。
凌辰等的就是这一刻。
持久战让郑淮消耗了太多真气,他本来就是靠速度取胜的爪功修炼者,耐力是短板。打到第七十三招时,他的速度和力道已经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下滑。这一爪挥来时,角度依然精准,但速度比最初慢了至少三成。
凌辰反击了。
开碑掌第一式,推山。没有任何花巧,就那么直挺挺一掌拍在郑淮胸口。掌力排山倒海般涌出,推着他整个人脚底板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浅沟,一口气退出十余步。灰袍老头勉强站稳身形,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灰袍上一个清晰的掌印,凹进去半寸深。
“我输了。”郑淮声音沙哑。他没收了爪式,对凌辰抱了抱拳,转身走回王敬泽身边,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吴铁带头吼了一声。赵虎差点把手里的刀鞘扔上天。围观的士兵们开始疯狂吹口哨——刚才凌辰的反击太让人提气了,挨了大半个时辰的打,一掌就分出了胜负。
王敬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丝,但他很快恢复了温和。他放下茶盏,微微侧头。他身后那个黑袍魁梧老人踏前一步,一拳轰向地面。
校场的夯土地面被砸出一个坑,裂纹从坑中心往四面八方延伸了足足两丈。“郑淮大意了。我来跟你打,小子,这回,我可不会留手。”
黑袍老头没报名字,但报了个境界:锻骨大成巅峰,只差一步入易筋。
凌辰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处境。他能赢郑淮,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郑淮用的是爪功,穿透力不如拳掌。黑袍老头这一拳砸地的力量,至少是郑淮爪力的两倍以上。他的护体功法正在淬炼的关键期,这种更强大的冲击力恰好是他需要的。扛不住就是重伤,扛住了就能把金钟罩和铁布衫再推上一个台阶。
他吸了口气:“晚辈想换一个打法。”
“什么打法?”
“前辈打我,我不还手。”凌辰当着所有人说,“打到我认输为止。”
校场上又安静下来了。这次安静是因为所有人觉得他疯了。郑淮眉头皱得很深。吴铁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赵虎手里的刀鞘终于掉在了地上。
黑袍老头愣了一瞬,然后露出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怒的表情:“小子,你知不知道我的拳力有多大?”
“知道。所以想试试。”凌辰扎稳了脚步,“前辈请。”
黑袍老头不再说话。他的回答是一拳。
这一拳打的是凌辰的胸口正中。拳未至,拳风已经压得凌辰胸口的衣衫往内凹陷。拳面撞上胸口皮肤的那一刻,凌辰感觉像被一头牛的角顶了一下。铁布衫的韧膜被压到了极限,金钟罩的气膜嗡鸣着往外弹,两股力量在接触面互相抵消,将拳劲一层层向外卸掉。
嘭。
拳力穿透了他的胸口,从后背透出。他后背的衣衫被透出的拳劲震得鼓了起来。但他一步没退。
黑袍老头又打了一拳。这一拳比上一拳更重。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凌辰数不清打了多少拳。每一次拳力透体的时候,斩妖印都会把它兜住、熔炼、反哺。金钟罩在不断震荡中变得更稳固,铁布衫的韧膜在一次次被压到极限再弹回的过程中从薄铜片往厚铜片的硬度演变。他甚至隐约感觉到铁布衫在朝着一个更高的层次催生。
不知道打了多久。
黑袍老头的拳速开始减慢,真气开始出现波动——他的真气也快耗尽了。
凌辰抬起眼睛。他的嘴角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沫,但眼睛亮得惊人。铁布衫已经开始触摸突破的边缘,他感觉到韧膜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
“前辈不再打了吗?”
黑袍老头垂下拳头,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你这身龟壳,我打不穿。认了。”
他转回王敬泽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王敬泽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连败两场,他今天带来的两个门客教习全败在凌辰身上,他回去跟家主没法交代。
“凌校尉。”王敬泽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但他握着茶杯的指节是白的。他抿了下嘴唇,说出口的话还是挑不出毛病:“你果然不负八天功勋第一的名号,王家的大门,永远为真正的天才敞开。你若想清楚,随时可以来找我。来日方长。”
他带着两个败阵的老头翻身上马,走了。
郑淮走出校场时回头看了凌辰一眼,干瘦的手对他微微抱了抱拳。黑袍老头没回头,但把那只砸地砸得满是泥土的拳头从袖子里伸出来,朝后翘了一下大拇指。
王敬泽一行人刚出戍所大门,校场上的人群就炸了。
吴铁冲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赵虎终于把掉在地上的刀鞘捡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不知道在说什么,眼睛却是红的。更多的士兵涌过来,有人往他手里塞酒囊,有人拍他的后背,有人只是挤进来想看一眼那个正面硬扛锻骨大成几十拳还不倒的校尉。消息在戍所里以比军令快十倍的速度扩散——又多了个可以下酒吹牛的故事。
马参将站在中军帐门口看着这一切,独眼里的神色像在看一件既让人高兴又让人头疼的东西。好东西是好东西,但太扎眼的东西搁在边境,早晚要惹出事情来。
夜深人静时,凌辰回到自己的营房,关上门,把两场战斗中吸收到的所有真气冲击全部消化干净。金钟罩被强行推至大成与圆满之间的瓶颈。铁布衫触摸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圆满之上似乎还有东西,那是功法的“破限”。他暂时推不动那道门,但已经找到了它的位置。混元功因为主防御,提升略小,但真气也在冲击下变得更凝练。开碑掌——黑袍老头的拳劲有一部分被他直接转化灌入了掌心,这门掌法距离圆满也只剩下最后一层窗纸。
两个锻骨大成巅峰的门客全力出手,等于替他打了一遍又一遍的淬体锻。等于他白捡了十几次战场生死搏杀级别的淬炼,连伤都不用养。这才是斩妖印真正恐怖的地方——在旁人眼里他是被狂揍,在他体内却是属于力量转化的过程。他巴不得再来几个更强的“陪练”。
他吹灭油灯,躺在铺上,闭上眼睛前的那一刻,他想起了王敬泽离开时的表情。那张温和的脸,那对发冷的眼睛。
“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