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天空一片漆黑,没有一丝星光。群山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幽深、寂静、神秘。
林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泥泞的小路,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萧铁生在前方带路,脚步轻快而稳健,如同走在平地一般。他从小在紫荆山长大,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块岩石,每一处草丛,哪怕在漆黑的夜里,也绝不会迷路。
林思诚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迈步。他是读书人,平日里很少走这样崎岖难行的夜路,脚下泥泞湿滑,几次险些滑倒,都被他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只是紧紧跟着少年的背影,一步一步,向着群山深处,向着那个神秘的黄泥冲走去。
越靠近黄泥冲,路上的山民,便越来越多。
男女老少,应有尽有。
有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有面容憔悴、背着孩子的妇人,有身材瘦弱、眼神狂热的青年,还有和萧铁生一样,赤脚光腿、眼神明亮的少年。
他们全都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一看便是长期饱受苦难折磨的穷苦人。可此刻,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往日的疲惫、麻木与绝望,反而带着一种异常坚定的神情,一种炽热的期盼,一种虔诚的敬畏。
他们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彼此之间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赶路,默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像是一群奔赴神圣仪式的信徒,虔诚而狂热。
没有人驱赶林思诚这个明显的外来者。
偶尔有人注意到他,投来异样的、警惕的目光,可当看到走在他身旁的萧铁生时,那些警惕的目光,便会悄然散去,重新转回头,继续默默赶路。
显然,萧铁生在这些人心中,有着一定的信任度。
林思诚跟在人群之中,心中既紧张,又好奇,又震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群被世道逼到绝路的穷苦人,在漆黑的夜里,默默地奔赴同一个地方,带着同样的虔诚与狂热。
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才能让他们如此义无反顾?
山路崎岖,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平地,出现在群山褶皱之中。
平地中央,燃起一堆巨大无比的篝火。
火焰冲天而起,高达数丈,熊熊燃烧,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山谷,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也照亮了围在篝火四周的密密麻麻的人群。
林思诚抬眼望去,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震撼,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篝火四周,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足足有两三百人之多。他们紧紧地围在一起,肩并肩,脚挨脚,密密麻麻,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比统一,无比专注,无比虔诚地,紧紧盯着篝火前方的那一道身影。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没有杂乱的声音。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只有众人沉重而整齐的呼吸声,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却又炽热到极致的氛围,在整片山谷之中弥漫。
林思诚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篝火前方那道被火光笼罩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子。
她站在一块略微高出地面的青石上,迎着冲天的篝火,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傲然挺立。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粗布裙,裙角沾满了泥土与草屑,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没有任何首饰,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到了极点。
她的面容,算不上绝美,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犷,皮肤被风吹日晒得有些黝黑,额头带着细密的汗珠,可她的身上,却带着一股天生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强悍与力量。
那是一种从苦难中磨砺出来的坚韧,一种从底层中崛起的霸气,一种直击人心的领袖气质。
她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座山,一面旗,一团火。
无需刻意张扬,无需刻意威严,便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掌控了全场的气氛。
她便是杨宣娇。
在紫荆山,在无数穷苦山民心中,这个名字,代表着希望,代表着救赎,代表着从天而降的公道,代表着带领他们脱离苦海的天女。
林思诚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充满了震撼。
他读过书,见过不少女子,有大家闺秀的温婉,有小家碧玉的娇羞,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
她不柔弱,不娇柔,不造作。
她粗犷,有力,坚韧,强悍。
她的身上,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弱之气,反而充满了男子都少有的血性与魄力。
就在林思诚心神激荡之际,青石上的杨宣娇,缓缓开口了。
她没有用喇叭,没有用任何扩音的东西,只是用她原本的声音,开口说话。
她的声音,算不上悦耳,有些沙哑,有些粗糙,却异常有力,异常洪亮,带着一股极强的穿透力,清清楚楚,一字一句,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钻入每一个人的心底。
“父老乡亲们!”
“兄弟姐妹们!”
第一声呼喊,便如同惊雷一般,在山谷之中炸响。
围在篝火四周的两三百人,瞬间精神一振,原本就专注的目光,变得更加炽热,更加虔诚。
杨宣娇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她的目光,明亮而锐利,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力量,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掠过。她看到了他们的苦难,看到了他们的疲惫,看到了他们的麻木,看到了他们的绝望,更看到了他们心底深处那一丝从未熄灭的渴望。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而有力,带着浓浓的共情,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我们日日劳作,年年辛苦!”
“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却被那些贪官污吏抢走!”
“我们省吃俭用,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儿女,却被饥荒、被瘟疫、被苛税夺走性命!”
“我们流尽了血汗,受尽了欺凌,到头来,却吃不饱一顿饭,穿不暖一件衣,住不上一间不漏雨的屋子!”
“我们活得,连猪狗都不如!”
“你们说!”
“这世道!公平吗?!”
最后一句质问,杨宣娇猛地提高声音,声嘶力竭,如同怒吼一般,震彻山谷,回荡在群山之间。
“不公平!”
“不公平!”
“不公平!”
瞬间,数百道声音,齐声怒吼,轰然爆发。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震天动地,直冲云霄。
那是压抑了千百年的愤怒,那是积压了千百年的委屈,那是穷苦百姓对这个吃人的世道,最直白、最猛烈、最绝望的控诉!
林思诚站在人群后方,只觉得一股热血,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席卷全身。
他浑身僵硬,心神巨震,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读孔孟圣贤书长大的读书人,信奉的是中庸平和,信奉的是礼义廉耻,信奉的是君臣父子,信奉的是天道纲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从未听过这样直白、这样猛烈、这样直击人心的呐喊。
从未见过一群被压迫到极致的百姓,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与怒火。
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照着每一个人的脸。
林思诚看到,无数人的眼中,热泪盈眶。
无数人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无数人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浑身颤抖,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光芒。
他们不是疯子,不是暴徒,不是乱民。
他们只是一群太久没有吃过饱饭、太久没有穿过暖衣、太久没有被人尊重、太久没有见过希望的穷苦人。
他们只是一群被世道逼到绝路,再也无路可退的普通人。
杨宣娇的讲道,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理,没有圣贤的典籍。
她只讲他们的苦,只讲他们的难,只讲他们的冤屈,只讲他们的绝望。
她把他们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不敢怒不敢言的一切,全部一字一句,赤裸裸地喊了出来!
“是谁让我们活不下去?!”
杨宣娇再次怒吼,手臂猛地一挥,指向远方,指向那些高高在上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
“是贪官污吏!”
“是土豪劣绅!”
“是这吃人的世道!”
“是那些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清妖!”
“他们吸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汗!他们把我们当成牛马,当成奴隶,当成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
“可你们知道吗?!”
“天上有天父!有天兄!”
“天父上帝,怜念我们世人疾苦,不忍看我们被欺凌、被压迫、被赶尽杀绝,特派天兄下凡,救我们脱离苦海!”
“从今往后!我们不再做奴才!不再做牛马!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们都是天父的子女!人人平等!无分贵贱!无分贫富!”
“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世道!一个人间天堂!”
“有衣同穿!有饭同食!有田同耕!有钱同使!”
“无人不保暖!无处不均匀!”
一句句呐喊,一声声誓言,如同烈火,如同惊雷,如同种子,狠狠砸进每一个穷苦人的心底,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怒、渴望、与希望!
“天父下凡!降妖除魔!”
“诛灭清妖!共享太平!”
“天父下凡!降妖除魔!”
“诛灭清妖!共享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