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末。
渭水上游的雾气渐浓,自河谷漫向官道,如一层青灰色的薄纱,将西斜的日色滤成惨淡的白。
王校尉策马在前,指着远处一道起伏平缓的山梁道:“墨公子,翻过那道梁便是青石峪。峪口有旧时戍卒留下的营垒遗址,三面环岩,易守难攻。距太白峰北麓只有十五里,明日一早便能进山。”
他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队伍中央的马车,压低声音:“那东西……从昨夜起就没再露过面。末将斗胆猜测,它许是知道咱们进了秦岭地界,不好下手,自己退走了?”
墨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望向那道山梁,重瞳中倒映着青灰的天光,以及天光尽头那一线若隐若现的秦岭主脊。
三日的对峙,三夜的试探,那东西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太久,太紧。
退走?
它不会退。
它只是在等——
“报——!”
一骑轻骑自前方疾驰而回,马上斥候翻身滚落,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变调:“禀公子、校尉!青石峪西侧林缘发现大片新鲜兽迹!蹄印杂乱,拖曳甚长,看方向……是冲着峪口营垒去的!”
王校尉面色骤变:“什么?提前埋伏?”
墨翎瞳孔微缩。
不对。
它从不在白日动手,从不选开阔地交锋,从不打没有七成把握的伏击。
这三日它用无数次试探教会他们一件事:这头异兽,比任何猎人都沉得住气。
那么——
它为什么要在今夜之前,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是佯动。”宇文曦月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清冷如冰珠坠盘,“它在驱赶。”
话音未落——
魔气爆发。
那股气息来得毫无征兆,仿佛蛰伏的毒蟒骤然昂首,喷吐出压抑了三天三夜的贪婪与暴虐。
不是三里、五里的逡巡。
是正面、全力、不计代价的冲锋!
墨翎霍然回身,重瞳中倒映的景象让他脊背骤寒——
官道西侧那片疏林边缘,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决堤的洪流般奔涌而出!
不,不是一道。
是无数道!
那些黑影从同一个躯壳中分裂、剥离,如炸开的墨滴溅落水面,瞬息间化作数十条轮廓模糊的狰狞虚影,铺天盖地朝队伍扑来!
“分身术?!”石行歌怒目圆睁,双掌降龙真气轰然爆发,“他娘的,这畜生还会这手?!”
“不是分身。”
冷月婵碧眸凝霜,玉箫横于唇边,一道清越的音波激射而出,正中扑向马车的三道黑影——那黑影在箫声中剧烈扭曲,发出一声与异兽本体一模一样、却微弱了数十倍的尖啸,轰然炸散。
“是分割。”她声音紧绷,“它把自己的魔气与力量,分成了无数缕……”
云解语已从马背跃起,流萤追月扇在空中划出炽烈的火弧,将袭向后队的四道黑影凌空截杀。她落地时脚步踉跄,面具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意:
“每一缕都有它本体的……百分之一力量!”
百分之一。
听上去微不足道。
但这些黑影扑向的不是人,是马。
是那些拖曳马车、负载辎重、跑不过魔气侵染速度的凡俗牲畜!
“保护驽马!”墨翎厉喝。
迟了。
第一匹驽马中招时,连惨嘶都没能发出。
那道细小的黑影如蛭附骨,自马腹下一掠而过,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蠕动扩散的黑纹。驽马浑身僵直,眼白瞬间充血成墨色,四蹄一软,轰然跪倒。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黑影无孔不入。
它们从马蹄间隙钻入,从车辕缝隙渗透,从马腹贴地的阴影里骤然暴起。它们不攻击任何一名武者,不纠缠任何一道反击的气机,只做一件事——
污染。
冷月婵的箫音织成密不透风的音障,云深不知处的幻音领域正在铺展,但那需要时间。
宇文曦月的星辉锁定了七道黑影,指间剑气连点,将它们凌空击溃,却有更多黑影绕过她的感知范围。
石行歌的降龙掌风扫荡车阵后方,云解语的炽焰鳞爆炸碎了扑向王校尉的三道残影——
但驮马仍在倒下。
一匹,两匹,三匹……
墨翎右臂经脉深处,那道古老刀魂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嘶吼:
“它在驱赶!这不是袭杀,是放牧!”
墨翎瞬间明悟。
异兽从未指望这些力量微弱的“影子”能杀死任何一名武宗。
它只是在驱赶。
驱赶这群猎物朝着它预设的方向,溃逃、奔窜、自投罗网。
而他们——
他们明知道这是阳谋,却不得不往里跳。
因为那些驽马支撑不到折返长安。等他们重新购置车辆、安抚惊马、绕过这片被魔气浸染的荒原——
姚梦筠和林笑笑等不起。
“弃车?”石行歌喘着粗气,掌缘沾满炸散黑影后残留的腥臭黏液,“我背一个,云姑娘背一个,轻功赶路!”
“不可。”宇文曦月凤眸森寒,“此处距太白峰尚有十五里,夜间山路崎岖,魔气弥漫,若她二人被背着凌空奔逃,毫无防护,那东西的本体只需一次扑击……”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异兽等的,就是他们被迫分散、被迫将昏迷者暴露在外的瞬间。
“继续走。”墨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静,“用剩下的驮马,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翻身上马,赤焰骝感知到主人的杀意,不安地刨着前蹄。
“它把我们往某个方向赶。”
“那就去。”
“去看看它到底准备了什么。”
冷月婵望着他,碧眸中倒映着少年绷紧的侧脸。
她没有劝。
她只是将玉箫紧紧握在手中。
“好。”
队伍继续前进。
速度比之前慢了一半。
仅剩的五匹驮马拖着马车,步履踉跄,粗重的喘息在暮色中凝成白雾。车辙碾过荒草与碎石,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如挽歌的前奏。
王校尉与十六轻骑拱卫车阵两侧,人人甲胄未解,刀已出鞘。那些老兵的脸上没了三日前请战时的兴奋,只剩下沉默的、近乎悲壮的凝重。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里。
但他们知道,今夜必有一战。
暮色渐沉。
官道早已在不知何时偏离了方向。
当墨翎勒马环顾时,周围的景象已与青石峪的缓坡山梁截然不同。
地势陡然低陷。
两翼不见林木,只有突兀裸露的黑色岩脊,如巨兽腐朽的肋骨自地底斜刺而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臭、混合着陈年尸灰与铁锈的诡异气息。
脚下的泥土不再是黄土,而是一种黏腻的、泛着暗红的黑土,马蹄踏上去,无声无息,如陷入沉睡巨兽的皮肉。
前方,百步之外。
无数残破的墓碑从荒草与黑土中半露半掩,如参差交错的朽齿。有些尚可辨认碑文,更多的已被风雨磨平了棱角,只剩下形状各异的石桩、石台、石兽,歪斜着,匍匐着,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沉默地腐烂。
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石供桌翻倒在地,桌腿朝天,如四足挣扎的巨龟。供桌后的墓冢早已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一股肉眼可见的、污浊如墨的魔气,正从那窟窿深处缓慢地、节律地喷涌而出——
如同呼吸。
队伍骤然停驻。
王校尉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含砂砾:
“这……这是……乱葬岗?”
墨翎没有说话。
他抬起眼,重瞳中映着这片广袤的、被暮色与魔气共同笼罩的坟场,映着那百年来无人祭扫的累累无名枯骨,映着那塌陷墓穴中如有生命般律动的黑暗。
身后,云解语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什么时候……”她声音发紧,“什么时候偏离官道这么远的?”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察觉。
那些黑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死任何一匹驮马。
它们只是不断地、精准地、一环扣一环地——
将整支队伍,朝着这片早已备好的战场,驱赶。
一步,一步,又一步。
而当他们终于“抵达”时,那异兽便再也不必掩饰自己的意图。
谷口方向,那道蛰伏了三日的巨大黑影,缓缓自暮色中浮现。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只是静静地立在乱葬岗唯一的出口,像一头终于将猎物赶进死胡同的独狼,享受着这一刻——
掌控全局的餍足。
墨翎右臂深处,刀魂发出压抑了数百年的、低沉如雷的冷笑:
“果然。”
“这畜生给自己挑了块风水宝地。”
“怨气,尸气,百年来无人收敛的孤魂野鬼……”
“在这里,它的力量至少能涨三成。”
墨翎没有答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袖口下,那道暗紫色的光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炽亮,如沉睡的凶兽睁开独眼。
刀魂不再言语。
但它知道——
那“一息”,近了。
冷月婵策马至他身侧,白衣在暮风中静立如雪。
她没有看他,没有问他打算做什么。
她只是与他并肩,望着那道盘踞在出口的黑影,声音轻得像一片落羽:
“我陪你。”
墨翎偏过头。
重瞳中倒映着她的侧脸,暮色为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好。”
他轻声说。
乱葬岗上,第一缕真正的夜风,裹挟着尸骸的叹息,呼啸而过。
“既然你已经为自己选好了墓地,那老子就送你一程!”
石行歌等着决战的一刻,早就等得发狠了!这异兽敢光明正大的送上门,他就敢拼尽全力送它下地狱!
“降龙伏虎劲”第九层功力全面爆发,淡金真气如怒涛自双掌奔涌而出,凝成两道咆哮的龙形虚影!他击出的这一掌“鸿渐于陆”,内劲层层递增,如乘风动,若顺水流,层层叠叠,猛如排山倒海!
这是要逼这异兽避无可避的硬拼!
掌风所过之处,乱葬岗的枯骨、碎石、残碑尽数被碾成齑粉!空气都在这一掌之威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然而——
那异兽根本没有接招的意思。
它巨大的狼首微侧,漆黑的双瞳中闪过一丝近乎嘲弄的光芒。就在石行歌掌力及体的前一瞬,它的身形骤然化作一缕黑烟,如墨入清水,瞬息间消散无形!
影遁!
“轰隆——!”
掌力落空,只把大地轰出一个丈许深的巨坑!枯骨飞散如雪,碎石溅射如雨,却连那异兽的一根毛发都没沾到!
“什么?!”石行歌怒目圆睁,双掌还未收回,那缕黑烟已在三十丈外重新凝聚,化作那头狰狞的巨兽,依旧堵在乱葬岗唯一的出口处,依旧用那种仿佛在看困兽挣扎的眼神,静静望着他们。
“我来!”
云解语的声音自侧翼传来,清冷中带着压抑三日的杀意。
她知道,要击中这东西,就必须比它更快,快到让它来不及发动那该死的影遁!而她的暗器功夫,加上“炽焰鳞爆”,正是这世上最快的几种攻击之一!
银狐面具下,琥珀色的眸子骤然眯起。
双手齐扬!
六枚铁蒺藜自她袖中激射而出,却不是直扑异兽本体,而是封死了它周围三丈内所有可能的遁逃方位!每一枚暗器上都附着她以赤焰噬鳞蛇妖丹之力凝练出的“炽焰鳞爆”,在暮色中拖出六道炽亮的火尾,疾如迅电!
然而——
那异兽却看也不看。
它只是微微翘起那张狰狞的狼口,像是在笑。
下一瞬,两道灰白的身影自乱葬岗深处的阴影中扑出,直直迎向那六枚铁蒺藜!
“轰轰轰轰轰轰——!”
六道爆炸几乎同时炸响!炽烈的火光将暮色撕得粉碎,灼热气浪裹挟着碎裂的骨片向四周横扫!
众人定睛看去——
那主动扑上来挡下暗器的,竟是两具由无数枯骨拼凑而成的狰狞怪物!狼的头骨,人的肋骨,马的腿骨,还有无数无法辨认的残骸,被某种诡异的黑色丝线强行缝合在一起,化作两头形如巨狼的骸骨凶兽!
骷髅骨狼!
它们被炽焰鳞爆炸得四分五裂,白骨散落一地,眼眶中幽绿的魂火急速黯淡,彻底消散。
可它们已经完成了主人的命令。
云解语的必杀一击,被挡下了。
“这畜生……”云解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拿这些骨头架子当炮灰!”
墨翎没有动。
他静静立于赤焰骝身侧,右臂垂落,袖口下的暗紫光纹已蔓延至手背,如藤蔓,如烙印,如某种即将苏醒的古老图腾。
重瞳倒映着战场。
石行歌的一掌落空,云解语的暗器被挡,王校尉与十六轻骑护着马车缓缓退向乱葬岗深处,那些老兵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等待命令的死寂。
宇文曦月立于马车三丈外,凤眸闭合,指尖掐着北斗剑指的起手式。她没有急于出手,她在等,等那异兽真正露出破绽的一瞬。
冷月婵在他身侧,白衣如雪,玉箫蓄势待发。她也没有动,只是静静感知着这片坟场中每一缕魔气的流转轨迹。
“它在消耗我们。”
刀魂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嘶哑、低沉,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那些骨狼……是它用魔气拼凑出来的傀儡。杀不完,耗不尽。它要的就是你们出手、消耗、疲惫……然后在某一刻,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墨翎没有说话。
他已经看到了。
那异兽盘踞在出口,庞大的身躯纹丝不动,只有额间那道竖缝般的裂隙微微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一缕污浊的黑气自乱葬岗深处的尸骸中抽离,没入它体内。
它在吸收。
吸收这片百年坟场积攒的怨气、死意、残魂,化作自己的力量。
“它会越来越强。”墨翎低声道。
“对。”刀魂应道,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古怪的意味,“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用老子?”
墨翎微微一怔。
“你还在等什么?”刀魂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终于放风的凶兽,在笼中焦躁地踱步,“等老子主动请战?等老子低声下气求你?”
墨翎沉默了一息。
“不!暂时还不能用你,你与它的恩怨太深,牵扯太广,若我无法杀死它,又把你给暴露出来,那以后麻烦可就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