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祁连峪东侧山脊时,墨翎做出了决断。
“不等了。”
他翻身上马,重瞳扫过众人脸上未褪的疲惫,声音平稳而清晰:“它不会在明知是陷阱的地方踩进来。我们走,但不能让它跟丢。”
王校尉一怔:“墨公子的意思是……引它出山?”
“引它入绝境。”
墨翎望向西面隐隐约约的秦岭轮廓,目光沉静:“这东西已有了猎人的狡诈,却还保留着野兽的贪婪。它昨夜嗅到了我们的实力,不敢正面强攻,但绝不会放弃追踪。只要我们还在它认为可以‘吃掉’的范围里,它就会一直吊着。”
他顿了顿,重瞳深处掠过一线冷锋:
“那就让它吊着。直到它以为自己找到了破绽,直到它按捺不住。”
云解语倚着马鞍,听罢将银狐面具往脸上一扣,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她没说话,只是朝墨翎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那是“知道了”的意思。
三息后,她已换上一身与轻骑无异的制式皮甲,混入十六骑之中,连翻身上马的姿态都与边军精锐如出一辙。
王校尉看得眼皮直跳。
他认得江湖上那些易容术,但像云解语这般连“神气”都能瞬息收敛、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本事,他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
“出发。”墨翎一夹马腹,赤焰骝扬蹄先行。
队伍自祁连峪谷口西出,踏上官道。
从这一刻起,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开始变得模糊。
第一天,晴。
队伍维持着不紧不慢的脚程,既不急赶,也不刻意停留。王校尉率十六轻骑在前开路,甲胄在春日下反射细碎光芒,俨然一支执行常规巡防任务的边军小队。
云解语混在骑队正中,将自身气息压至武豪初阶的水准,偶尔故意露出几处“破绽”——策马时重心偏移一瞬,握刀的手腕稍显松懈,眺望远方时颈侧空门微敞。
她在钓鱼。
饵是那十六轻骑中“最弱的一环”。
异兽没有上钩。
但它也没有离开。
墨翎能感觉到它。那股污浊、贪婪、带着腐败凉意的气息,始终悬在队伍西北方向约莫五里处,不近不远,如同水蛭吸附在皮肤上,不疼,却令人坐立难安。
冷月婵策马于他身侧,白衣在风中轻拂。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它还在?”
“在。”墨翎目视前方,“在等。”
等什么?等他们松懈,等人多处不便出手,等夜幕落下。
当晚,队伍歇于一片缓坡林地。
篝火燃起时,那股气息骤然逼近至三里内。守夜的丐帮弟子脊背绷紧,指节握刀握得发白。异兽没有袭营。它在林地边缘逡巡了半个时辰,像一头老狼端详陷阱,最终悄然后退,隐入夜色。
那一夜,无人能眠。
第二天,阴。
云层压得很低,官道上行人渐稀。队伍刻意避开了几处村落,绕过长安东侧官驿,沿着少有人知的旧道西行。
西京--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天际线尽头隐约可见,城墙如巨兽脊骨横亘平原,城楼飞檐刺破铅灰云层。那是神州几朝帝业的见证,是百万生民聚散离合的容器,是盛世与乱世反复交割的棋盘。
墨翎勒马远眺,在马上驻足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他身后,宇文曦月淡淡开口:“城门有鉴气镜,入城即备案。”
“我知道。”
“城内有六扇门高手轮值,武宗不下十人。”
“我知道。”
“镇抚司耳目遍布东西两市,云解语踏进永定门的下一刻,画像就会送到刑部案头。”
“……我知道。”
墨翎收回目光,重瞳中倒映着长安渐渐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再说“知道”,也没有解释方才那一盏茶的沉默里,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赤焰骝扬蹄,向西。
城郭与他无份。他认。
但他会回来。那时不必再绕道,不必再忌惮什么鉴气镜、六扇门、镇抚司。
那时他入长安,是光明正大,是堂堂正正。
冷月婵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问,没有劝,只是策马跟上,与他并肩。
不需要言语。
第三天,入夜。
队伍进入一片低矮丘陵地带,官道两侧林木渐密,视野收窄至不足三十丈。
异兽动了。
不是试探,是突袭。
那道黑影自左侧密林裂隙中无声扑出,快得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直取骑队末尾那匹因马蹄打滑而落后数丈的青骢马——那是王校尉刻意安排的“诱饵”,一个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破绽。
可惜异兽比他们想象的更谨慎。
它在扑至青骢马三丈处时骤然偏转,利爪撕向侧翼另一名轻骑!那轻骑甚至来不及拔刀,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视野中只剩下两道幽绿的光——
“轰!”
炽烈的火属真元在它和轻骑之间悍然炸开!
云解语不知何时已脱离骑队,流萤追月扇展开如屏,扇骨缝隙间迸发出耀眼的赤金色焰芒。她半身悬空,发丝飞扬,周身缠绕着高度压缩的火元——
正是得自赤焰噬鳞蛇妖丹的天赋绝技:炽焰鳞爆。
异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被这股猝然爆发的炽热真元轰得凌空翻转,脊背上一片角质鳞甲焦黑崩裂。它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没有反击,没有纠缠,甚至没有片刻停留——
它跑了。
速度快得像融入了夜色本身,只在林间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影残迹。
云解语落地,银狐面具下呼吸微促。她盯着异兽消失的方向,骂了一句极轻极脏的粗口。
“……这东西属泥鳅的?”
王校尉扶起那名被救的轻骑,那年轻人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它以后不会再这样冒进了。”宇文曦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静中带着冷冽的判断,“这一次没得手,它会记住云姑娘的炽焰气息。下一次,它会绕开你。”
“那正好。”云解语将扇骨一收,“绕开我,就会撞进你们手里。”
宇文曦月没有否认。
但墨翎知道,云解语也知道——下一次,异兽或许不会再给他们“撞进手里”的机会。
这三天,它一次次试探、退走、再试探,不是为了觅食,甚至不是为了消耗他们的精力。
它是在学习。
学习他们的速度、反应、合击习惯、真元属性,学习每一位武宗的出手距离与真气流转频率。
它学得很快。
而它至今仍未暴露真正的杀招。
第四天拂晓。
队伍在一处无名山岗歇马。前方二十里,便是秦岭北麓余脉,太白峰在晨雾中隐约可见。
墨翎独立岗上,望着那片苍莽山脉,右臂袖口下的暗紫色光纹,跳动得比任何一日都更加清晰、更加急促。
“你感觉到了。”
那不是疑问。
刀魂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嘶哑、低沉,带着久未饮血的干渴:
“……那畜生的气味变了。”
墨翎沉默。
“第一次在祁连峪,它只是在探路。”刀魂缓缓道,“第二次在林地,它学会了躲避云丫头的焰爆。昨夜那次突袭,它真正试探的不是骑队的破绽,而是你——”
“我的出手距离。”墨翎替它说出答案。
“对。”
刀魂顿了顿,那股冰冷的恨意如刀锋缓缓出鞘:
“它认得老子的气息。哪怕只泄露一丝,哪怕隔着三里、五里……魇犼的后裔,天生就对刀魂有本能饥渴。”
“它在确认你是不是那个‘猎物的主人’。”
墨翎垂眸,重瞳中倒映着袖口下若隐若现的紫光。
他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他只是在想——
这三天,异兽在学习他们。
而他,也在学习异兽。
“你有几成把握?”
刀魂沉默了很久。
久到墨翎以为它不会回答,那道残魂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锈蚀的刀鞘里硬拔出来:
“……三成。”
“刀身碎了,更没有妖丹或元核(真元与元神的结合体)给老子凝聚罡气,老子如今的力量,连当年全盛时的一成都不到。”
“但魇犼那畜生的一缕意志附在它身上。只要它还在关中猎食,还在吞噬生灵壮大己身,那缕意志就会越来越强。它会越来越像真正的‘魇犼’,越来越难杀,越来越……不是人所能敌。”
墨翎静静听着。
“所以。”他轻声道,“现在不杀,以后更难。”
“对。”
刀魂没有再劝。它只是一字一顿,如同将一柄残破的古刀从鞘中彻底拔出:
“把右臂的控制权交给老子。一息。”
“一息之内,老子保证,斩下它那颗狗头。”
山风拂过岗顶,吹动墨翎额前碎发。
他望着太白峰方向的晨雾,望着那条通往药王谷、也通往未知险境的路。
身后,冷月婵静静伫立,碧眸映着他挺拔的背脊。
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等着。
墨翎闭上眼。
再睁开时,重瞳深处已无半分犹疑。
“不急。”
他低声道,声线平静如镜湖:
“它还会来。”
“到那时——”
他转身,走向等待他的队伍,走向那辆载着昏迷者的马车,走向晨雾弥漫的前路。
袖口下,暗紫光纹如脉搏,一下,一下,沉稳地跳动。
刀魂没有再说话。
但它知道,那个少年已做出了选择。
不是现在。
但当那“一息”真正来临时——
他不会有半分犹豫。
赤焰骝长嘶一声,扬蹄向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