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阁主在凌乱的书桌上找到一张纸卷,小心翼翼铺开后,正色瞧了蓝宇一眼,轻敲桌案,问他:“这真是你自个想出来的?”
蓝宇看着桌上的纸卷,立马认出是《改制立新》的纲要,他记得当初总共印刷了十万份,全部分发到各地文修手里,只是没想到老阁主居然也有一份。
“确实是我想出来的。”
他亲口承认了。
老阁主听后默然,纸上内容他看了无数遍,可始终还是难以相信,这足以改变世人命运的决策,居然是一个年轻后生提出的,即便放在历史洪流,那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学海无涯,就算资质再深,这位老阁主也不敢自称圣人,他连忙准备笔墨和纸,神色严肃道:“你跟我讲讲,这‘国’为何意?”
在这个世界,没人知道“国”的含义,因为这是一个生僻字,它首次出现在改制立新里头,为了能使世人读出来,当初蓝宇还特意附上同音字,但并未加以注释。
他现在终于明白,原来老阁主邀请自己,是为了探讨学识,不过能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相对面谈,心里还是感到莫大的荣幸。
“国字代表领土主权、制度管辖、以及民族归属。”
他不知道这样解释是否准确,不过老阁主听后还是沉默了好一阵,最终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新生字有了明确的理解,于是挥动笔杆,把蓝宇说的话一一记下。
放下手中的笔,老阁主再次审视纲要中的内容。“老夫很好奇,既然你已是百越储君,将来继位毫无悬念,那么接下来要打算如何治理百越帝国呢?”
蓝宇梳理了一下思路,其实关于这个问题,他早已心中有数。“首先要废除部统,然后实行中央集权,再以法治国。”
就这么短短几句,志向是何等远大?老阁主不由露出赞赏,执政三步走,就足以证明这后生很有治国理念。
“想当年,北冕大军屡屡进犯百越,那时各方部族齐心抵抗,这才保住不被分裂的局面,可如今你却要废除部统,难道就不怕伤及王朝的根基吗?”
蓝宇对此嗤之以鼻。“如果当下不尽快废除部统,那才真的对王朝不利,我承认,百越在战乱时期,各方部族确实立下汗马功劳,但身为百越子民,难道不应该自发抵抗吗?天下只有一个百越,如果每人都杖持功勋圈地为王,那么百越必将四分五裂,外域势力自然乐见其成,到头来还不是一个破败的残局。”
老阁主点了点头,虽然表示赞同,但还是坚持己见:“其实在你连破三城之前,百越还不是最坏的局面,起码在世人眼里,各方部族仍归属百越,如果你非要挑起内战来实现绝对统治,那么战火必然波及百姓。”
“阁主心系苍生,晚辈实感敬佩,但政治毕竟是政治,如果没有强硬手段来维持秩序,那么百越依然是一盘散沙,阁主应该知道,百越共有一百零八部,且绝大多数拥有兵团,自我太祖申公河仙逝以后,各方部族就已经不受控制,他们相互勾结,蠢蠢欲动,想再次推翻申氏王朝,以此坐实地方独立,这种国将不国的局面,作为储君怎么可以坐视不理。”
“可你有没有想过,百越一旦陷入战乱,外域必定会趁虚而入。”
“阁主前辈学识渊博,自然精通古今,北冕之所以屡屡犯境,还不是觊觎我百越土地肥沃,太斗同样豺狼野心,每次选在百越忙于战事的时候,不断发兵蚕食我边境领土,部统废与不废都是内忧外患,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趁南北对立之际,集中精力反戈一击。”
老阁主蓦然睁大了眼睛,尽显震惊之色。他听出这话里的意图,百越不仅要决心平定内乱,还打算向域外扩张,可是,这位储君究竟哪来的底气,难道他真要与天下为敌吗?
“你当真要这样做?”
蓝宇坚定点头,没有否认。“我知道这样很难,将来无论得失,代价必然很大,因为这是一场革命。”
“革命?”老阁主不可思议,浑不知这后生内心的想法。
“没错,这是革命,改朝换代历来如此。实话说,我自小在枫岩山长大,我的六位师哥,我那没有血缘的妹妹,我的剑侍,我的师姐,还有在我认识的许多人里,他们很多都失去了家人,不知阁主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何天下会有如此之多的孤儿?”
老阁主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蓝宇很想试图说服老阁主,难得有这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认真聆听,他只想倾诉内心的压抑,愤慨世道的不公。
他诉说大师哥的境遇,虽然没有明确透露洪派,却从家族的内部分裂来阐明人性的险恶,因惨遭族人谋害,大师哥失去所有至亲,他侥幸活了下来,最终却沦为孤儿。
说到二师哥巴特,他是师尊在一条水沟里找到的,那时才不过两岁大,赤着脚满身泥巴,也不知被困了多久,师尊把他救起来后,在原地等了好些日子,可就是不见亲人来认领。
三师哥莱蒙,他是师尊从一位老太手里接管过来的,那老太本就年事已高,加上身犯重病,自知时日无多,有一天恰巧遇到师尊经过家门,便哀求他大发慈悲将孩子带走,那时小莱蒙只有三岁,没人知道他出身何处,父母是谁,其实也是孤寡老太收养的孤儿。
四师哥武川更加悲惨,他被师尊从死人堆里救活的,那时才刚出生不久,只是个婴儿,他母亲在临死之前,用最后一口气生下他,身体的脐带还连着。
五师哥叶子应,在族人惨遭毒害之后,他是叶家唯一的血脉,善良的父母至始至终也没有透露真相,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活在仇恨之中,其实也是一名托孤。
六师哥枫夜寒,没人知道他究竟怎样独自生活的,父母姓甚名谁毫不知情,师尊发现他时,只不过是个三岁小孩童,小小身板一直守在酒楼门前,只为等待客人留下的残羹剩饭来填饱肚子。
说到妹妹蓝岚,剑侍鸣子,师姐左月,雪城齐凡,还有太古流民,他们的命运同样悲惨,直教人唏嘘。
蓝宇还讲了许多关于底层百姓的现状,这些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背后都是一个个残酷的故事。
“阁主前辈应该知道,这世间孤儿比比皆是,那些门阀掌控着土地资源,宗门势力又在明争暗斗,帝王权贵还打算南征北伐,当下所有的平静只不过是在酝酿更加猛烈的风暴,天下何去何从,想必阁主心知肚明。”
老阁主的情绪在波澜起伏,两手紧握着把椅,身体缓缓向后仰靠,泪光情不自禁地在眼眶里打转,他痛心叹了口气:“你说的……老夫都明白,百姓疾苦,这是世道问题。”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老阁主目光悠悠,静静沉思,而蓝宇,只顾低下头扣着自己的手指。
“听说百越今年要建立科举,不知是否属实?”抛开沉痛,老阁主突然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没错,百越正值改制立新,需尽快培养一批文修人才,将来分配到各地担任地方职务。”
这是老阁主听到最欣慰的一个话题,神色柔和了许多。“文修者当真可以做官?”
“当然可以,帝都即将设立六部,现急需资深文修来探讨立法,不知阁主前辈有何建议?”
“你说的什么六部我不懂,不过需要文修的话,我倒可以举荐一些,就看你接不接受?”
蓝宇顿时神采飞扬,其实他等的就是老阁主这句话,如果能得天辉阁相助,那么推广法制的举措必将如虎添翼,百越就能快速走上正轨了。
他赶忙振奋起身,朝老阁主连连致谢:“能得天辉阁鼎力支持,晚辈实在无比荣幸。”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当然答应,必须答应。”
“好。”老阁主笑容灿烂,仿佛年轻了许多,文修也有出头日,心里自然高兴还来不及。“我这就为你推荐一个人,他将代表天辉阁,安排首批人才为你所用。”
说着,他拉动身后的一根绳子,很快便听到楼梯传来了脚步声。
蓝宇发现,来人正是先前领路的那名中年男子,这人依然面无表情,很难让人产生好感。
男子微微躬身,恭敬施礼道:“阁主有何吩咐?”
老阁主似乎也看不惯他那副僵硬的表情,摇头叹气道:“不要总是板着脸,都多大年纪了,要注意场合,老夫这里还有客人在呢。”
说完这些,他没再去理那男子,转而面对蓝宇,嘿嘿笑道:“他就是我要推荐的人,在文修方面颇有造诣,你大可放心,这人是我的得意门生,如果天辉阁不打算封阁的话,他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阁主。”
听此,蓝宇不由朝那男子打量起来,有真才实学的人,从不必用华丽词藻去形容,能得老阁主的认可,肯定有其过人之处。
“晚辈申云璟。”蓝宇很有礼貌地朝中年男子微微拱手。
那男子自然很清楚,眼前这位就是百越储君广宁王,对于他的光辉事迹也是打心底里敬佩,连忙回礼道:“在下周庄,见过王子殿下。”
简短介绍,算是彼此相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