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铁爪钩索死死咬住船舷,乌舸会的“水鬼梭子”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攀着绳索,怪叫着扑向剧烈摇晃的快船!江安船帮的汉子们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刀迎上,甲板上瞬间金铁交鸣、血肉横飞!
“挡住他们!”
船老大嘶吼劈翻一个刚跃上船舷的水贼,腥热的血溅了满脸。但更多的黑影已如跗骨之蛆般涌了上来。这些水贼悍不畏死,配合默契,刀光闪处,船帮的好手竟被逼得节节后退。一个照面,就有两名江安帮众惨叫着被砍翻在地,鲜血染红甲板。
“是‘黑鲨’!乌舸会的‘黑鲨’狄吞海!”一个眼尖的老帮众声音发颤,指着那冲在最前、如人形礁石般撞开己方阵线的魁梧身影。
那汉子身披乌黑油亮的短褂,筋肉虬结如铁,右手一柄厚背鬼头刀寒光闪闪,刀身宽阔沉厚,挥动间带起沉闷风雷之声,每一次劈砍都如巨斧开山,势不可挡!左手一面包铁小圆盾却灵动异常,时而格挡,时而如攻城锤般猛撞对手面门。他便是尖刀,所过之处,江安帮众的抵抗如同纸糊,刀盾齐出,挡者披靡,血浪在他脚下翻涌。惨叫声中,又有两人被他盾牌撞飞,鬼头刀顺势一撩,第三名帮众的格挡长刀竟被硬生生劈断,连带着半条手臂飞上半空!
“黑鲨”狄吞海!昔日屠戮巡江官船的江防叛将,凶名赫赫!
“稳住!别乱!”船老大目眦欲裂,却被几个悍匪死死缠住,自顾不暇。
而更可怕的是后方指挥!一艘稍大的快艇上,立着个身着月白长衫、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白鲨冯惊澜!他并未急于登船,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如冷电般扫视整个战场,口中不断发出短促清晰的指令。五艘“水鬼梭子”在他的调度下,如同活物般进退有序,绳索被水贼们发力拖拽,竟是要将这艘快船生生拖垮,或是逼停!
“稳住舵!砍断绳索!快!”船老大嘶声力竭,声音却淹没在厮杀与狞笑中。
冷月婵碧眸寒光凝聚,玉指轻按凝霜冰魄箫孔,清冽的内息已在弦上流转。林笑笑也握紧了手中翠绿玉箫,指尖真气蓄势待发。
“婵姐,笑笑!”墨翎低沉的声音却如冰水浇下,瞬间阻止了她们的动作。他目光如电,扫过甲板上肆虐的黑鲨和后方指挥若定的白鲨,“音攻是我们的底牌,此刻暴露,打草惊蛇,后患无穷!这些人,交给我和阿杰!”
他语速极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冷月婵指尖微顿,瞬间明了他的深意——音攻范围大,特征鲜明,一旦施展,极易暴露弦剑门身份和她们的实力底细。在这危机四伏的旅途开端,过早亮出王牌绝非明智之举。
“阿杰!”墨翎猛地转头,指向快艇上那道月白身影,“缠住那个穿白衣的!撕了他的嘴,别让他再发号施令!”
凌少杰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沉默地一点头。他身形骤然如鬼魅般从船舷消失,下一瞬,已如大鹏般掠过数丈江面,脚尖在一条绷直的钩索上轻轻一点借力,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乌光,直扑冯惊澜所在的快艇!剑未至,那森然刺骨的杀意已让冯惊澜脸色微变,从容的指挥姿态第一次被打断。
与此同时,墨翎动了!
他并未施展华丽身法,只是脚下重重一踏甲板,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那在船头杀得兴起的“黑鲨”狄吞海!
“哪来的小崽子找死!”狄吞海刚一刀劈开一个江安帮众的胸膛,眼角瞥见墨翎扑来,狞笑一声,不闪不避,左手包铁小圆盾挟着恶风,如同一块磨盘大小的铁饼,朝着墨翎面门狠狠撞去!这一撞,足以开碑裂石!
墨翎眼中厉芒一闪,竟也丝毫不避!他右臂虽握短剑,此刻却并未出鞘,而是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左臂,玄墨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朴实无华却刚猛无匹的轨迹——泼墨十三剑·磐石承露!
剑脊并非硬格,而是带着一股沉稳粘滞的劲力,精准无比地斜拍在盾面边缘!
“铛——!”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火星四溅!
狄吞海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只觉一股难以想象的雄浑巨力,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沿着盾牌、手臂,狠狠贯入体内!那股力量并非简单的刚猛,更带着一股深沉凝练、如同山岳倾轧般的沉重意境!
“蹬蹬蹬!”号称“盾影如山”的黑鲨竟被这一剑拍得连退三大步!每一步踏下,脚下坚实的甲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清晰的脚印!整条左臂酸麻欲裂,虎口崩开,鲜血瞬间染红了盾柄!那面包铁小圆盾嗡嗡作响,中心竟被拍出一个肉眼可见的浅凹!
“什么?!”狄吞海心中骇浪滔天!他这盾牌势大力沉,向来是他碾压对手的利器,何曾被人一剑拍退?这看似文弱的公子哥,力量竟如此恐怖?
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暴射,正欲怒吼反击,却见墨翎身形如影随形,一步已抢入他中门!玄墨长剑那乌沉沉的剑尖,在狄吞海惊骇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凝聚成一点令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星!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磅礴剑气,只有一种极致的穿透意志,仿佛要将面前的一切阻碍洞穿!
墨痕剑法·焦墨点苍!
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狄吞海的心脏!他狂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将全身残存的力量疯狂灌注于左臂,那面刚被拍凹的包铁小盾被他死死举起,横亘在胸前要害,试图挡住这致命的一点!
盾在身前,他却感觉自己的心,已被那冰冷的剑意刺穿。
“噗嗤!”
一声轻响,低沉得如同撕裂厚实的皮革。狄吞海狂吼的余音还卡在喉咙里,眼中凶戾的暴光便彻底凝固、涣散。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面精铁打造的包盾。盾面上,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赫然在目,边缘光滑,竟无一丝卷刃!
他拼尽残力举起的保命之物,在那凝聚到极致的“焦墨点苍”剑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墨翎的玄墨长剑,毫无阻滞地穿透铁盾,再穿透他厚实如野牛的胸膛,精准地刺破那颗仍在狂跳的心脏!
乌沉剑尖带着一缕猩红,从他后背透出寸许,旋即闪电般收回。
“呃……”黑鲨狄吞海庞大的身躯剧烈一晃,小山般的阴影轰然砸落在染血的甲板上,震起一片血沫尘埃。那双兀自圆睁的铜铃大眼里,最后残留的并非痛苦,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愕与茫然——纵横长江十数载,刀下亡魂无数的巨寇“黑鲨”,竟在一个照面间,被人如刺纸鸢般轻易洞穿?
甲板上的厮杀,出现了刹那的死寂。所有正在搏命的江安帮众和水匪,动作都僵住了。
“黑…黑鲨老大…死了?!”一个刚砍翻对手的水匪,手中的刀“哐当”掉在地上,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
这声嘶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恐惧瞬间点燃,疯狂蔓延!
“跑啊——!”不知是谁率先发出变了调的嚎叫。那些前一秒还凶神恶煞、怪叫着扑向江安帮众的水匪,此刻如同被滚水浇灌的蚁群,彻底崩溃!黑鲨在他们心中,是如同礁石般不可撼动的存在,是杀戮的化身!而此刻,这化身竟被那看似清俊的年轻人一剑轻描淡写地捅穿了!
靠后的水匪反应最快,手脚并用地扑向船舷边的钩索,像受惊的猿猴般顺着绳索拼命滑向下方摇曳的快艇,生怕慢了一步。离绳索远的,更是慌不择路,连兵器都弃了,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浑浊湍急的江水中,奋力向己方船只游去,场面一片混乱狼藉。
墨翎甩落剑尖血珠,玄墨长剑斜指地面。他目光如电,正欲擒住一个落单的水匪逼问袭击缘由,脚步刚动,那些离他稍近的水匪便如同见了索命恶鬼,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翻下船舷,扑通声不绝于耳。
甲板上的压力骤减,幸存的江安帮众几乎脱力,靠着船舷大口喘息,望向墨翎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难以言喻的敬畏。那个认出黑鲨的老帮众更是浑身发抖,扶着船舷一阵剧烈干呕。
快艇之上,白鲨冯惊澜眼角余光瞥见己方水匪如同炸窝般溃散,心中便是一沉。待看到黑鲨那庞大的尸体颓然倒在血泊之中,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大势已去!
他心念急转,只想立刻脱身。然而,眼前这个沉默如山的青年剑客,却如同附骨之疽,将他死死缠住!
“滚开!”冯惊澜厉喝,手中苗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光幕,刀走偏锋,角度刁钻狠辣,试图逼退凌少杰。他的刀法确实精妙,迅捷如电,若是在陆地或大船甲板上,凭借这手快刀和战术头脑,凌少杰的泼墨十三剑未必能如此刻般压制他。
可惜,此地是狭窄摇晃的快艇!凌少杰的泼墨十三剑大开大阖,“怒涛卷雪”与“风卷残云”交替施展,刚猛磅礴的剑势如同狂澜拍岸,将小小的艇首空间完全笼罩。冯惊澜的苗刀本就偏长,在这方寸之地更是难以施展,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束手束脚,被凌少杰沉重的剑势震得手臂酸麻,脚下立足不稳,哪还有余力发出指令或抽身?
他心中焦躁如焚,苗刀挥舞间已见散乱。就在他勉力荡开凌少杰一记势大力沉的“野马分鬃”,气息为之一滞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掠至快艇上空!
墨翎来了!
他甚至没有借力船舷,身形在江风与激荡的气流中短暂滞留,目光锁定了下方狼狈的白鲨。
第一剑,疏可走马!
玄墨长剑轨迹空灵简洁,毫无烟火气,剑光仿佛只是随意地在冯惊澜身周划过几道看似无害的弧线。然而冯惊澜却感觉周身空间骤然变得滞涩粘稠,明明敌人剑招未至,自己所有闪避腾挪的路线都仿佛被无形的墨线提前勾勒、封锁!一股强烈的束缚感让他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这正是墨痕剑法对空间精妙掌控的体现!
冯惊澜心头警兆狂鸣,苗刀本能地回护身前。就在他旧力刚卸、新力未生,动作因那“疏可走马”剑意而迟滞的致命间隙——
第二剑,渴笔皴擦!
墨翎手腕一抖,玄墨长剑的剑脊带着一种独特的干涩摩擦劲力,并非直刺,而是如同饱蘸浓墨又笔锋枯涩的毛笔,迅疾无比地斜擦在冯惊澜苗刀的刀脊之上!
“嗤——嗡!”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响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剧烈震颤!一股奇特的、带着强烈滞涩感的震荡之力,如同无数细小的锯齿,瞬间沿着刀身疯狂传递至冯惊澜的手臂、肩膀!
“呃啊!”冯惊澜只觉得整条右臂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又酸又麻,筋脉仿佛被这股怪异的摩擦劲力瞬间绞缠锁死!五指再也无法握紧,那柄赖以成名的苗刀脱手飞出,“噗通”一声掉入浑浊的江水中!
兵器脱手,冯惊澜魂飞魄散!他最后的念头便是纵身跃江!
可墨翎岂会给他机会?脚尖在摇晃的艇舷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鹞鹰般扑下,一脚重重踏在冯惊澜试图蹬地发力的脚踝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令人头皮发麻。
“啊——!”冯惊澜惨嚎一声,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湿滑的艇底。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一只沾着些许江水泥泞、却沉稳如山的靴底,已经带着千钧之力,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胸口正中!
“噗!”冯惊澜眼前一黑,一口逆血喷出,只觉得胸骨欲裂,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那只脚的力量如同山岳倾轧,将他死死钉在冰冷的船板上,动弹不得。
快船上,冷月婵紧握凝霜冰魄的手指,悄然松开。她看着墨翎脚下踩着的那抹刺眼的白衫,又望向墨翎挺拔的背影,清冷的碧眸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缓缓归于深潭般的幽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