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略显喧闹的“悦来老店”,墨翎让凌少杰去照看马匹车辆,自己则径直走向冷月婵的客房。轻轻叩门,门扉应声而开,露出冷月婵清冷依旧的面容,只是那双碧眸在灯火映照下,似乎比平日多了几丝难以察觉的暖意,又或许是墨翎的错觉。
“月婵姐姐,”墨翎侧身进入房内,掩上门,压低声音将方才码头订船之事,以及偶遇那位招牌错得离谱的“洞弱观火”包打听,及其透露的消息原原本本道出,尤其强调了对方关于“道上不太平”、“目标太大易被贼人惦记”的警示。
冷月婵静静听完,指尖无意识地在怀中凝霜冰魄的玉箫上轻轻摩挲。她并未立刻评价那包打听的可靠性,江湖经验告诉她,市井之中往往藏着最真实的风声,宁可信其有。她的目光落在墨翎身上,清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的话,有几分道理。赤焰骝神骏如火,墨骊通体乌黑踏雪,皆是万中无一的龙驹,放在任何地方都太过扎眼,无异于告诉暗处的眼睛‘肥羊在此’。”她顿了顿,思路清晰,“伪装必要。今夜便着手。”
“如何做?”墨翎虚心求教。
“赤焰骝鬃毛火红,需掩盖。”冷月婵语速平稳,“寻些不起眼的深褐色或灰色染料,或更简便,用草木灰混水调成糊状,涂抹鬃毛马尾,使其色泽暗淡。墨骊通体墨黑本是掩护,但其四蹄踏雪太过显眼,且那新换的乌兹钢蹄铁在阳光下冷光内敛,却也非凡品,需用厚实的粗麻布条紧紧缠裹蹄腕及蹄铁边缘,遮掩雪白长毛和金属反光,只露蹄底,既隐蔽,长途跋涉也能保护马蹄。”
“妙!”墨翎眼睛一亮,冷月婵的江湖经验果然老道,“我这就去办!凌师兄应当已安顿好马匹,正好一起动手。”
“嗯。”冷月婵微微颔首,补充道,“还有那马车。虽不奢华,但木料结实,车帘簇新,也易引人注目。寻些破旧油毡布或深色粗布,将车厢外部稍作遮盖,使其看起来老旧些。至于我们几人……”她目光扫过墨翎,“衣着稍作收敛,勿过分张扬即可。”
“明白!”墨翎应下,心中有了底,告退出来,立刻去找凌少杰。
客栈后院马厩里,灯火昏暗。凌少杰听完墨翎转述冷月婵的计划,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点头,转身便去寻客栈伙计,很快弄来了半盆草木灰、清水、几卷厚实的粗麻布和一大块深灰色、略显破旧的油毡布。
两人都是行动派。墨翎亲自调好草木灰糊,小心翼翼、耐心地将赤焰骝那如火焰燃烧般的鬃毛和尾毛涂抹得灰扑扑、脏兮兮。赤焰骝似乎有些不自在,打着响鼻甩头,但在墨翎的安抚下还是乖乖配合。凌少杰则蹲下身,手法利落地用粗麻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绕墨骊的四蹄,将那雪白的“踏雪”和崭新的乌兹钢蹄铁严密包裹起来,最后打上牢固的死结。墨骊低头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蹄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似乎有些委屈,但有墨翎的亲自安抚,也只能温顺地接受了。
接着,两人又将那块深灰色的破旧油毡布覆盖在乌篷马车的外部,用麻绳简单固定,原本看着还算齐整的马车,顿时显得风尘仆仆,陈旧不堪,混入码头众多运货的马车中毫不起眼。
忙完这一切,夜色已深。墨翎看着眼前几乎“面目全非”的两匹爱驹和马车,长长舒了口气。
翌日清晨,芜湖码头。
林笑笑和叶筱然揉着惺忪睡眼走出客栈,当她们看到马厩前等待的“新”坐骑和马车时,差点惊掉了下巴。
“我的天!这……这是赤焰骝?”林笑笑指着那匹鬃毛灰扑扑、毫无往日神骏风采的马,难以置信。
“还有墨骊!它的蹄子怎么……包成这样了?”叶筱然也瞪大了眼睛,围着墨骊转了一圈,“这马车……昨天看着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破成这样了?”
墨翎牵着他那匹“灰头土脸”的赤焰骝,笑着解释道:“江湖险恶,财不露白,马也一样。这是月婵姐姐的主意,简单伪装一下,省得被不开眼的贼人惦记上。看着是埋汰了点,可跑起来还是咱们的龙驹!”他拍了拍赤焰骝的脖子,赤焰骝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灰气。
冷月婵已端坐于墨骊背上,玄衣依旧,神情淡然,仿佛眼前两匹“改头换面”的骏马本就该如此。她只是对二女微微颔首,示意出发。
一行人牵着“伪装版”的坐骑和“破旧”马车,低调地汇入清晨赶往码头的人流中,果然毫不起眼。江安船帮的管事早已带着几名精壮汉子等候在三号栈桥。一艘中等大小、船体刷着桐油、看着颇为结实利落的快船停泊在侧,船帆已经半升。
“墨公子,凌爷!船已备好,就等您几位了!”管事殷勤地迎上来,看到墨翎等人的“新形象”和马车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收敛,江湖人精,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有劳管事。”墨翎点头。
在船帮汉子的熟练协助下,伪装过的马车被小心地推上跳板,稳稳安置在船舱前部固定。赤焰骝和墨骊也被牵上船,安置在专门用厚木板隔出的、铺了干草的马厩区域。两匹马似乎对新环境有些好奇,但很快安静下来。
墨翎、冷月婵、林笑笑、叶筱然和凌少杰也相继登船。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皱纹的老把式,叼着旱烟杆,眼神锐利如鹰。他见人货齐备,时辰正好,猛地嘬了一口烟,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起帆——!开船喽——!”
粗壮的缆绳被解开,船工们喊着号子,合力推动长篙。船帆被江风鼓满,快船缓缓离开栈桥,调转船头,顺流而下。
快船顺风顺水,驶入开阔的江心主航道。芜湖城的喧嚣彻底被抛在身后,两岸青山如黛,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码头的喧嚣,也带来一丝初离港口的松弛。
然而,这份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船尾负责瞭望的年轻船工,眉头越皱越紧。他再次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方芜湖方向的水域,几艘体型修长、吃水极浅的快艇,不知何时悄然脱离了码头附近杂乱的船群。它们没有升起任何风帆,仅靠数对船桨整齐而有力地划动,如同几条贴着水面无声潜行的黑色水蛇,正不紧不慢地缀在快船的后方。
这些快艇保持着一段看似无意、却又精准咬住的距离,船头隐约可见几道沉默彪悍的身影,目光如钩,牢牢锁定着他们这艘刚刚驶离芜湖的快船。其中一艘快艇的船尾,一面不起眼的小三角旗在风中微展,上面绣着一个扭曲的乌黑船形图案——正是横行这一带水域的水贼“乌舸会”的标记!
“老大!后面有尾巴!像是乌舸会的‘水鬼梭子’!”年轻船工立刻向船老大示警,声音带着紧张。
船老大猛地嘬了一口旱烟,浑浊却锐利的鹰眼扫向后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娘的,这帮水耗子!真会挑时候!”他低声咒骂一句,立刻对舵工吼道:“稳住航向,加速!”同时,他迅速向旁边一个精干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会意,立刻从船舱里取出一面靛蓝色的三角旗,上面绣着一条踏浪的金色鲤鱼——江安船帮的旗号!他手脚麻利地将旗帜升上桅杆高处,迎风招展。
紧接着,汉子气沉丹田,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后方越来越近的快艇方向,用江湖上跑船人特有的洪亮嗓门和切口(黑话)高喊道:
“江安金鲤过龙门,八方水顺是家门!后面的兄弟,道上规矩莫相忘,各行其水路自宽!请了——!”这喊话的意思非常清楚:我们是江安船帮的船,按规矩办事,请你们马上离开,各行其道,互不干扰!
然而,回应江安船帮示警旗号和江湖切口喊话的,却是那几艘“水鬼梭子”骤然爆发出的更猛烈的划桨速度!它们非但没有减速或转向,反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加速散开,呈现出一个标准的“鹤翼阵”型,左右包抄,毫不掩饰地朝着快船合围而来!意图昭然若揭!
“操!这帮杂碎不守规矩!给脸不要脸!”船老大狠狠啐了一口,烟锅在船舷上敲得梆梆响,“满帆!加力划!甩开他们!”他厉声下令。
船上的帮众都是老手,闻令立刻行动起来。巨大的主帆被调整到最佳角度,贪婪地兜住江风。船舷两侧,七八名精壮的汉子抄起长桨,齐声呼喝着号子:“嘿——嚯!”,将桨片深深插入水中,用尽全力划动!快船的速度顿时提升了一截,船头破开水面,激起更高的白色浪花。
但“水鬼梭子”的速度更快!它们船身轻巧,桨手众多且显然训练有素,在江面上如同离弦之箭。几次尝试加速后,非但没能拉开距离,那几艘快艇反而越追越近,船头上水贼狰狞的面孔和手中明晃晃的刀光都已清晰可见!那面乌黑的船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赤裸裸的恶意。
“妈的,甩不掉了!”船老大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抄家伙!准备接舷战!弓手上弦!护住舱房,绝不能让这帮水耗子惊扰了贵客!”他吼声如雷,瞬间点燃了船上的战意。江安船帮护客有责,这是立足的根本,更何况舱内坐的是墨剑山庄这等庞然大物的贵客?若是让这些乌舸会的水贼得逞,别说芜湖的生意,整个江安船帮的脸面和信誉都得砸在这江里!
船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如满弓。呛啷啷的拔刀声此起彼伏,江安帮众们纷纷抽出腰刀、鱼叉、短斧,眼神凶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快艇。几名背着弓箭的汉子迅速占据船舷两侧有利位置,弯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对准了那几艘疾驰而来的“水鬼梭子”。凌少杰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通往乘客舱的入口处,手按剑柄,目光沉静如冰,将墨翎等人护在身后。冷月婵也已起身,碧眸锁定外围,凝霜冰魄玉箫横在身前,周身散发出清冽的寒意。
墨翎站在甲板中央,看着迅速逼近的水贼,眉头紧锁。他右臂深处那缕刀魄似乎感应到即将到来的血腥,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凉的悸动。林笑笑与她师姐一般,取出自己的玉箫,唯她的玉箫是遍体翠绿,一看就知不是凡物。
唯有叶筱然年纪尚幼,第一次经历如此场面,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向墨翎和冷月婵身边靠拢。
“放箭!拦住他们!别让他们靠上来!”船老大眼看警告和加速都无效,对方已进入弓箭射程,当机立断,嘶声怒吼!
“嘣!嘣!嘣!”
弓弦震响!
数支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离弦而出,如同死神的獠牙,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两艘快艇!
几乎同时,乌舸会的水贼也发出了进攻的嚎叫!他们显然早有准备,面对射来的箭矢,有人举起了简陋的木盾格挡,发出“笃笃”的闷响,也有人凶悍地挥舞兵器拨打。更有几艘侧翼的快艇上,水贼狞笑着,奋力抡起了手臂粗的绳索,绳索尽头连着沉重的铁爪钩!
“呜——!”
铁爪钩带着凄厉的风声,旋转着狠狠抛向快船的船舷!目标明确,就是要钩住船帮,强行接舷!
“挡住钩索!”船老大目眦欲裂。
江安帮众们怒吼着,挥舞刀斧砍向飞来的爪钩绳索,试图将其劈断或格开。金铁交鸣之声、箭矢破空声、水贼的嚎叫声、船工的怒吼声、以及船桨猛烈拍打水面的声音瞬间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江面的平静!
一支箭矢射中了一名躲闪不及的水贼,那人惨叫一声栽入江中,溅起一团水花。但更多的铁爪钩却成功避开了拦截,带着巨大的力量和刺耳的摩擦声,“哐当!”、“咔嚓!”地狠狠抓扣在了快船的船舷和船帮之上!沉重的钩爪深深嵌入木料,绳索瞬间绷得笔直!
快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拉力猛地一拽,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船速骤减!
“哈哈哈!上船!抢光!杀光!”水贼们发出嗜血的狂笑,借着绳索的拉力,如同猿猴般敏捷地开始攀爬,明晃晃的刀兵在阳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寒芒。几艘快艇也趁机贴了上来,更多的水贼准备跳帮!
江面之上,血战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