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兄弟
深宫午夜,暖帐昏灯,年轻的皇帝斜倚在软凳之上,眼望着新纳的妃子给自己按摩双肩。
妃子才十四岁,容貌秀丽,头发乌黑,皇帝那眼光也不像是看妻妾,倒带着点怜爱,如同对着一位长久未见的故人。
雪洛川摩挲着她的鬓发,问,“你才这么年轻,朕死之后,你能去哪里呢?”
“您会长命百岁。”小姑娘仰着圆圆的脸回答。
“吉利话都说得这般生硬刻板,果然还是个不懂世事的孩子。”雪洛川低声笑了。
妃子妩媚一笑,“昨晚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雪洛川也被她逗得乐了起来,勉强振作精神,同她黏黏糊糊的闹了一阵,等到这股劲头卸了,妃子也沉沉睡去,他独自一人走到案台边。
案台上堆积着一封又一封战报,字迹潦草而急促。
他的目光从那些战报上扫过,看得极为仔细。
末了,长长的叹了口气。
“三弟啊三弟,你果然是天生的沙场骁将,论用兵征战,为兄远不及你。”
就在今天白日,雪海藏攻克天鹅城的战报送到了他的案台。
天斗皇室的武魂是天鹅,那这天鹅城多重要也不言而喻,那就是天斗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过了这座城,便是七宝琉璃宗的驻地,不过雪洛川很清楚,自己那位弟弟不会对七宝琉璃宗动手。
雪海藏的战斗目标也就仅有一座城:天斗城,他雪洛川所在的天斗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执朱笔批尽天下奏折,曾捧玉玺定朝堂乾坤,曾拟诏书掌生杀大权,也曾高举酒杯,与父皇、宗亲、手足兄弟姐妹笑语言欢,共赏盛世风月。
可也是这双手,亲手为父皇雪夜斟满一杯毒酒,亲手端至君父面前。
也是这双手,亲笔拟下圣旨,下达了追杀亲弟雪海藏的绝杀指令。
他还记得那杯酒,他亲自斟的,亲手端的,亲手捧到雪夜的面前。
雪夜接过去的时候,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一句,“你还知道孝顺父皇,很好。”
随后他一饮而尽,就那么死在了宫里。
他觉得自己已经牢牢握住了皇位,再也不会放下。
如今,这双手好像什么也握不住了。
天鹅城破,天斗城便成了一座孤城。
援军?不会有援军了。
宁风致的漂亮话他都已经听腻,每一句都热情周到,每一句都滴水不漏,每一句拆开了都是“陛下,臣尽力了。”
蓝电霸王龙家族的玉元震更是冷眼旁观,对他而言,天斗皇室谁主沉浮无关紧要,只要家族底蕴尚存、地位不变,便是稳坐钓鱼台。
流水的国王,铁打的世家,这一点在蓝电霸王龙家族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武魂殿,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这是你们的家事,武魂殿管不着。”
还真就是家事。
雪夜驾崩是家事,追杀雪海藏也是家事,如今雪海藏带着大军杀回来,说到底也是家事。
无非就是家族的争权夺利。
只不过这“家”字前面冠了一个“皇”,于是这家事的波及范围便格外之广。
“咚咚咚。”
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
雪洛川吐息微定,只吐出一个字,语调平淡无波,却依旧藏着帝王的沉稳气度,分寸俨然。
雪洛川也是奇怪,这时间可不算早了,懂事的人绝不会这个时间来寻他。
是谁?
雪洛川并不在意是不是有人趁此机会想要捉住自己给雪海藏邀功。
反正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房门被打开,进来的人倒是让他意外。
天斗皇室二皇子:雪清河,如今的清河亲王。
雪清河立在门口,神色颇为急切,一个闪身就闯了进来。
“皇兄。”他唤道。
雪洛川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雪清河打量了一下雪洛川,那张脸很憔悴,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哥模样。
“你来做什么?”
雪清河没有半分迂回,开门见山,字字恳切:“皇兄,传位给我吧。三弟的大军至多十日,便会兵临天斗城下。你还有脱身的机会,把皇位交于我,由我开城归降,你......速速离开这里。”
雪洛川垂着眼,手指在案台敲了两下。
“清河,你在说什么笑话?”
“我不是说笑话,皇兄。”雪清河显得很急躁,“父皇死了,他到底死在你们谁手里,我现在都没有答案,我只知道一件事,家里死的人太多了,我不想看到我的兄弟们再死了。”
“我手上还有一些魂师力量,虽然只是几个魂王,不过都是当年父皇赐给我的贴身侍卫,十分忠诚,或许帮不了你打胜仗,但在这个节骨眼,护着你离开,不成问题。”
“还有一个魂帝呢?”雪洛川笑着问。
雪清河没有回答,那个魂帝死在了帮助雪海藏的路上,当初雪海藏的出逃,这位二哥也是出了一份力。
“清河,朕都知道。”雪洛川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得近乎温柔,“你心肠最软,素来良善。”
雪清河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雪洛川的语气很平静,“父皇在时,老说你跟个小姑娘一样,优柔寡断。朕知道你帮过老三,朕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在那种情况下,一个魂帝根本掀不起什么波澜。”
“朕不怪你。”雪洛川摆了摆手,“你是他二哥,救自己的弟弟天经地义,朕这个老大要杀自己的弟弟才是那个不占理的人,所以我只是杀了你派出去的那个魂帝。”
“皇兄...”雪清河脸上带着一股哀伤,“四弟死得早,父皇也走了,我...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亲人离开。”
他深深地磕了个头,“当弟弟求求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实在不行你可以去武魂城生活下去,我出使过几次武魂城,和几个朋友也说得上一句话,让你在那里隐姓埋名生活下去,不难。”
“做不到。”雪洛川笑着说,“凭你那几个魂王,护不住朕。”
“皇兄,好歹试试。老三看见是我的人,说不定...说不定...”雪清河也无法笃定这件事。
“你这个人啊,从小就心软,老天爷对你不厚道,到头来让你看着兄弟们杀来杀去。”雪洛川显得很坦然。
“这个位置,朕还没有坐够!朕要坐到朕死的那一天!清河,回去吧,安安心心等着老三的大军到来,他不会为难你,他所求只是朕。”
“朕的选择,朕自己来承受。”
“怎么承受?”雪清河轻吼道。
“嘘,小声些。”雪洛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目光轻柔扫向榻上熟睡的妃子,语气放得极轻,“别吵醒了她。”
雪清河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雪洛川的手臂,力气大得不像他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不要。”他的声音在发抖,“不要,大哥。”
“回去吧,清河。荒唐的话不必再说。”雪洛川只是轻轻挣脱了他的手,“静静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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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吧,雪洛川。”唐三凝望着夜空,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充斥着他的胸膛。
天鹅城破,雪海藏还要简单收拾一下城内,恢复基本的运行,然后就是下一步,进攻天斗城。
唐三等的就是这一天。
二十岁的钟声已经响过,唐三不由得感叹,当初,自己好像也是二十岁,获得了瀚海乾坤罩。
如今貌似也是这个年头。
这算什么?命运吗?简直就像是一场玩笑。
“启禀先生,斥候探查完毕,逆贼雪洛川全无出逃迹象,皇城内外戒备如常,未见异动。”一名士兵快步上前,躬身沉声禀报。
“哦?不逃?看来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唐三稍稍有些意外。
他特意和雪海藏在天斗城四周都布置了一些兵力,就是为了防止雪洛川出逃。
唐三放下手中的军报,手指在桌案敲了两下。
“吩咐下去,不可大意,在天斗城四周再加大巡查,我可不希望大意之下让他逃了。”
“遵命,先生。”
士兵带着唐三的指令前去寻找雪海藏,雪海藏心思与他别无二致,听闻禀报,当即下令增兵布防,彻底锁死天斗城所有出逃路径,誓要将雪洛川困于孤城之中。
唐三自己反倒是开始思索起来。
七宝琉璃宗的骨斗罗并没有前去相助雪洛川,那么他想击杀七宝琉璃宗的重要人物,就只有一个机会了。
雪海藏登基之时,宁风致带人前来庆贺。
论起风险可比战场上阴他们一手要高多了。
他又思索了一会儿,转身就去到城主府找雪海藏,彼时的雪海藏也沉浸在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之中,见到唐三到来,也不奇怪,只是挥手请他坐下。
“何事?”
“表哥,城破之后,我拿到我应得的东西,我便打算离开。”
“这么急?不参加参加朕的登基之礼?”雪海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虽然他已经把唐三卖给了七宝琉璃宗。
“不了。我早日离开,表哥也能安心不是。”唐三缓缓说道。
他还打算依靠瀚海乾坤罩的隐身能力去偷袭宁风致一行人呢。
雪海藏轻轻笑了笑,“表弟这话,倒显得孤薄情了,你助我一路破城,这份功劳孤记着呢。”
唐三显得很平静,“公平交易而已。”
雪海藏沉吟片刻,顺水推舟应下,眼底早已开始盘算如何将唐三离去的消息暗中传递给七宝琉璃宗,埋下后续制衡的棋子:“既然你心意已决,孤便不做挽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