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气息混杂着血腥味涌入鼻腔,冯惊澜在剧痛中猛然惊醒。胸口如同压着千斤磨盘,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发出细碎的呻吟。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他正被粗粝的麻绳牢牢捆在一张硬木椅上,置身于快船狭窄低矮的底舱。
摇曳的油灯将几张面孔投下晃动而压迫的阴影:墨翎神色沉静,目光如冷泉般审视着他;凌少杰抱剑倚在舱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江安船帮的船老大胡老七满脸怒容,双眼喷火,身后两个精壮帮众更是摩拳擦掌,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墨公子,”胡老七搓着粗糙的大手,狠狠剜了冯惊澜一眼,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这种腌臜货色,逼问口供的粗活,交给小的们来办就是!莫要脏了您的手。”
墨翎抬手,止住了胡老七后面的话。他的视线始终锁在冯惊澜那张因疼痛和屈辱而扭曲的惨白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舱底的浊气:“不必。此行我自问已足够谨慎,甫至芜湖便遭此劫杀,若不亲自弄个明白,心中难安。”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直刺对方眼底,“为何盯上我们?”
“噗嗤……”冯惊澜忍着痛,竟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牵动伤处,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他抬起那双怨毒如毒蛇的眼睛,死死盯住墨翎,嘶声道:“谨慎?哈!带着三位如花似玉的姑娘,驱策着两匹万金难求的龙驹,招摇过市!这位大少爷,您管这叫‘谨慎’?您是在同我们这些水里刨食的苦哈哈讲笑话吗!”他语带讥讽,字字如刀。
“放肆!”胡老七勃然大怒,一步抢上前,抬脚就狠狠踹在冯惊澜的伤腿上!
“呃啊——!”冯惊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弹动、痉挛,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脸色由白转青,几乎背过气去。胡老七犹不解恨,第二脚眼看又要落下。
“且慢!”墨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及时喝止。他眉头紧锁,并非怜悯白鲨,而是从对方那充满怨毒和嘲讽的话语里,捕捉到了关键。“他说的,确是实情。”墨翎缓缓道,目光扫过胡老七,“是我疏忽了。”
他随即转向还在剧痛中抽搐的冯惊澜,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如此说来,自我们踏入芜湖地界,你们便已如跗骨之蛆般盯上了?”
冯惊澜大口喘息着,脸上肌肉因剧痛而扭曲,眼中却透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废话!你们那支‘低调’的车队,刚进芜湖三里之内,沿江道上混饭吃的兄弟,就把你们这头‘肥羊’盯得死死的!若非‘黑鲨’那头蠢猪想吃独食,怕惊动其他几股水寨分了他的油水……哼!早在你们投宿那‘悦来老店’当夜,便该送你们去江底喂鱼了!”他语气怨毒,带着功败垂成的强烈不甘。
“混账!”胡老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冯惊澜的鼻子怒骂,“你们乌舸会还要不要点江湖规矩!向来只在柴桑江段做你们那见不得光的水上买卖,如今竟敢流窜到老子芜湖的地盘!连上岸劫掠的行当都敢碰?真当江安船帮是泥捏的?”
“规矩?哈哈……咳咳……”冯惊澜又是一阵呛咳,眼中满是讥诮和绝望的悲凉,“规矩?胡老大,你们江安船帮是聪明人,早早攀附上了墨剑山庄这样的庞然大物,摇身一变成了‘正经’生意人!可我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怨毒,“在那些名门正派的眼里,我们就是臭水沟里的烂泥!是他们刷名声、攒功绩的现成靶子!尤其最近……咳咳……少林寺那帮秃驴,搞什么劳什子‘天下英杰大会’!那些想扬名立万的‘少侠’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到处扑杀我们这些黑道兄弟来垫脚!凭什么?!你们知道吗?柴桑一带的水寨,都快被杀光了!若非咱们跑得快,早就看不见今日的太阳!”他嘶吼着,眼中布满血丝。
“那和我们被你们盯上劫杀,有何关联?”墨翎的声音依旧冷静,如同冰水浇下,打断了冯惊澜歇斯底里的宣泄。
冯惊澜喘息稍定,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瞪着墨翎,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小少爷,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想活命,想抱团取暖跟那些名门正派斗,光喊口号有用吗?得看实力!还得交‘入会费’!否则,谁认你?谁带你玩?真当江湖是过家家?!”
“‘入会费’?”墨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刺耳的词汇,心头警兆骤升,“什么联盟?向谁交费?”
冯惊澜脸上的疯狂之色微微一滞,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猛地闭上嘴,眼神闪烁,透出一丝源自本能的恐惧,仿佛提到了某个禁忌的名字。他咬紧牙关,扭过头去,不再看墨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只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半句:“……总之是笔大买卖,你们,不过是正好撞上来的……肥羊罢了。”声音渐低,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认命和诡异的讳莫如深。
船舱内陷入一片死寂。摇曳的灯火在冯惊澜惨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讳莫如深的恐惧,比他之前的疯狂嘶吼更令人心悸。油灯的火苗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在潮湿的舱壁上拉长又缩短众人的影子,如同潜伏的鬼魅。
墨翎最后瞥了一眼被捆在椅子上、因伤痛和恐惧而气息奄奄的冯惊澜。那双怨毒又绝望的眼睛里,除了死气沉沉,再榨不出一丝有用的信息。他心知肚明,此刻再问也是徒劳,反而可能刺激对方彻底闭口不言。
“胡老大,”墨翎转向船老大,声音沉稳,“此人暂且莫要为难他,好生看管,莫让他死了。我另有用处。”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胡老七虽满腔怒火,恨不得立刻将这不讲规矩、害死帮中兄弟的水匪头子丢进江里喂鱼,但对墨翎的吩咐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剑诛杀“黑鲨”的威势犹在眼前,他连忙躬身抱拳,语气恭谨:“公子放心!小的省得!定把这厮囫囵个儿给您看好!”他身后的两名帮众也立刻挺直腰板,眼神凶狠地盯住冯惊澜,如同看守待宰的猪猡。
墨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这弥漫着血腥、汗臭与绝望气息的底舱。凌少杰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回到稍显整洁的客舱,冷月婵正盘膝坐在榻上调息,凝霜冰魄横于膝上,碧眸微阖。林笑笑则百无聊赖地趴在舷窗边,望着江面残留的血色与狼藉的贼船碎片,小嘴撅着。舱内气氛有些凝滞,唯有船行破浪的单调声响。
见墨翎进来,冷月婵缓缓睁开眼,碧潭般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声的询问。林笑笑也立刻转过头,脸上写满好奇。
墨翎走到冷月婵身边坐下,将方才在底舱的对话,冯惊澜关于“肥羊”的讥讽、关于黑道被名门正派逼迫刷功绩的怨毒、关于“入会费”和“联盟”的只言片语,以及对方最后那讳莫如深、充满恐惧的讳言,毫无保留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发出沉闷的响声:“……此事绝非寻常水匪劫掠。背后牵扯的势力,恐与搅乱嵩山大会的暗流脱不了干系。若不查明是何人欲组此黑道联盟,其目的何在,我心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冷月婵清丽绝伦的侧颜和林笑笑娇俏活泼的面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冷月婵搁在膝上的柔荑,指尖感受到她肌肤微凉的细腻:“看来上岸之后,得委屈月婵姐姐和笑笑师姐戴上幂帽了。否则,总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惦记着你们这份‘招摇过市’的姿容,平白惹来祸端。”
出乎意料,冷月婵并未如往日般清冷地抽回手。那如玉的纤指反而微微一动,反握住了墨翎的手掌,虽力道轻柔,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回应。她抬起碧眸,目光沉静如水,迎向墨翎略显讶异的视线,声音清泠却坚定:“墨郎所言甚是。出门在外,多加小心是必须的。”那眼神深处,是经历过生死与淬炼后,对他决定的绝对信任与支持。
“喂喂喂!”林笑笑被眼前这猝不及防的温情脉脉噎了一下,夸张地捂着眼睛,酸溜溜地叫嚷起来,“我说师姐、墨师弟!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旁观者的感受?这狗粮撒的,比刚才江上的风浪还让人头晕!”她放下手,小脸皱成一团,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墨翎,“好啦好啦,说正事!那个姓冯的江匪,你打算怎么处置?总不能一直养着吧?还是交给胡老大他们……嗯,处理掉?”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墨翎脸色一沉,握着冷月婵的手却并未松开,沉声道:“杀他易如反掌。但此人所知之事,关乎大局。强逼无用,他心存死志,又对背后势力恐惧至深。”他眉头紧锁,显然对如何撬开冯惊澜的嘴感到棘手。
见他忧心忡忡,冷月婵与林笑笑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墨郎,”冷月婵轻轻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玉,“或许,我们姐妹能助你一臂之力。”
“哦?”墨翎疑惑地看向她,又看看一脸跃跃欲试的林笑笑,“你们?”
林笑笑立刻来了精神,献宝似的跳到墨翎面前,翠绿玉箫在她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得意地扬起小下巴:“墨师弟,你可别忘了!我们是弦剑门的高足!我们最拿手的,可不只是和人打架!”她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咱们的箫乐,最擅长的就是以音律入幻,惑人心神!只要让那江匪陷入极度的疲惫,意志消沉濒临崩溃之际,听我们一曲‘游梦吟’……哼哼,保管他如坠无边梦魇,意识混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到那时,你想问他祖宗十八代,他都能给你倒豆子似的说出来!”
墨翎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差点带倒身下的凳子!“当真?!此等妙法,为何不早说!”
“你也没早问呀!”林笑笑俏皮地白了他一眼。
“好!好!好!”墨翎连说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他松开冷月婵的手,大步流星冲出客舱,直奔前甲板寻找胡老七。
很快,底舱便传来了新的“命令”。船老大胡老七得了墨翎的吩咐,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帮众,狞笑着重新走向被捆缚的冯惊澜。
“白鲨老大,得罪了!”胡老七嘿嘿一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墨公子心善,不让咱动你。可公子要你‘休息’好,咱就得好好伺候着!”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对于冯惊澜而言,简直是地狱的轮回。冰冷刺骨的江水被一桶桶兜头浇下,不让他有片刻干燥温暖;刺耳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在他耳边反复响起,剥夺他任何入睡的可能;食物饮水一概断绝,只有无休止的呵斥和故意制造的巨大噪音折磨着他的神经。伤口的剧痛、极度的寒冷、难以忍受的饥渴,加上精神上持续不断的摧残,将这位曾经阴鸷冷静的“白鲨”彻底拖垮。他的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起泡,身体在寒冷和虚弱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意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当墨翎带着冷月婵和林笑笑再次踏入底舱时,冯惊澜已如同一滩失去骨头的烂泥,瘫在椅子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冷月婵与林笑笑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各自寻了处稍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凝霜冰魄与翠玉箫横于唇前。
一缕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箫音,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然钻入冯惊澜混沌一片的脑海。这声音初时缥缈,仿佛遥远天际传来的摇篮曲,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疲惫感,引诱着早已透支的灵魂沉沦。渐渐地,箫音变得迷离,如同水波荡漾,层层叠叠,将冯惊澜残存的意识温柔地包裹、拖拽。
弦剑秘技·游梦吟!
冷月婵的箫声空灵幽邃,如坠深潭,勾勒出无边无际的梦境迷雾;林笑笑的箫音则带着一丝跳脱的惑心之力,如同迷雾中闪烁的鬼火,指引着迷失的方向。两股箫音完美交融,化作一张无形无质却牢不可破的梦魇之网。
冯惊澜涣散的瞳孔彻底失去了焦距,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缓,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然而,他微微翕动的嘴唇和偶尔无意识扭动的身体,却显示他的意识正被箫音引领,坠入一个由施术者编织的、脆弱而真实的幻境深渊。
墨翎走到冯惊澜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叩问对方毫无防备的心神:“冯惊澜……是何人欲组黑道联盟?在何处?为何要收‘入会费’?”
在迷离的箫音催化下,冯惊澜如同梦呓般,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地吐露了令人心惊的真相:
“是……是‘东海盗尊’……龙涡岛主……厉横江……”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被强行挤出,“……他……他老人家……被那些正道逼得狠了……也……也看准了这次大会的乱局……要……要收拢长江一线……所有被逼得活不下去的兄弟……”
“小……小洋礁……在……洋山岛……他座下……三大先天武宗……已……已在那里……立下三十六座……水寨……广发……召集令……”冯惊澜的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扭曲表情,“……愿投靠者……皆……皆可得庇护……约期……结盟……”
“……名额……有限……三十六寨……满即止……要……要交钱……很多钱……买命钱……也是……投名状……有……有实力……能独拥一寨……没……没本事……就……就被……吞并……当……当炮灰……”
声音渐低,最终化为模糊不清的呓语。冷月婵与林笑笑指尖轻按箫孔,袅袅余音戛然而止。
底舱内一片死寂,唯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冯惊澜粗重断续的呼吸。
“龙涡岛主”历横江!黑道目前仅有的两名武尊之一!
一个连老爹墨剑尊亦要忌惮三分的名字。
墨翎站在原地,面沉如水。摇曳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暴正在无声酝酿。厉横江、龙涡岛、三十六水寨、黑道联盟……这些名字如同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预示着嵩山脚下,那场所谓的英杰大会,其下涌动的暗流,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汹涌、都要致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