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城喧嚣的声浪裹挟着湿润的江水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墨翎心头最后一丝离庄的沉重。两日跋涉的尘土气还未散尽,这座南北通衢的水陆大邑已用它的烟火蒸腾将人拽入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芜湖!少爷,到啦!”叶筱然第一个从马车里探出头,小脸兴奋得发红,使劲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好香!是鱼鲜味儿?还有炸货的油香!”
墨翎勒住躁动刨蹄的赤焰骝,目光扫过码头林立的桅杆、岸边鳞次栉比的店铺、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上一次来芜湖,他还是乘着自家舒适华丽的舫船,在丝竹声里慢悠悠赏玩江景。如今虽风尘仆仆,但这股子鲜活的市井气,倒也别有风味。
“先找地方填肚子!”墨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少爷请客!”
“少爷英明!”叶筱然欢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指着路边一个支着红油布棚子、热气腾腾的面摊,“那家!那家最香!人最多!”
面摊老板是个精瘦汉子,手起刀落,雪白的面条在翻腾的大锅里起伏,捞起甩进粗瓷海碗,动作快得眼花缭乱。浇头更是诱人——红艳油亮的辣子,金黄喷香的虾籽,深褐醇厚的肉酱,还有切得细碎的雪菜末,混着滚烫的骨头汤一浇,“滋啦”一声,香气霸道地直往人鼻子里钻。
“老板!五碗虾籽面!”墨翎跳下马,找了个空桌一屁股坐下,“按本地人的吃法,该放多少辣子就放多少!”他特意强调了一句,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冷月婵牵着墨骊,与凌少杰、林笑笑也围坐过来。林笑笑好奇地东张西望,凌少杰依旧沉默如石。
面很快端上。墨翎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迫不及待挑起一大筷子裹满红油、沾着金黄虾籽的面条,吹也不吹就往嘴里塞。
“唔——!”
一股难以形容的、直冲天灵盖的凶猛辣意瞬间在口腔炸开!仿佛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烙铁,从舌尖一路灼烧到喉咙深处!墨翎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眼睛瞪得溜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猛地捶了下胸口,才把那口要命的面条硬咽下去,只觉得整个食道都在冒火。
“哈……哈……”他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拼命倒吸着凉气。
“少爷?”叶筱然刚挑起面,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墨翎眼角余光瞥见冷月婵那双清冽的碧眸正略带询问地看过来。一股莫名的“英雄气概”猛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强行压下喉头的灼痛,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甚至带上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咳…这辣子…够劲道!正合我胃口!毫无感觉!”话虽如此,他鼻尖瞬间沁出的细密汗珠和憋得发紫的脸色,却彻底出卖了他。
冷月婵默默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滑稽模样,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特意让老板少放辣油的面条,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她端起手边的粗瓷碗,抿了一口清汤。叶筱然和林笑笑则憋着笑,互相使了个眼色,低头猛扒自己碗里的面,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墨翎硬着头皮又吃了几口,只觉得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放下筷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才勉强缓过劲。看着碗里剩下的面,又看看忙得满头大汗的面摊老板,墨翎心中一动。他掏出钱袋,数出远超面钱的铜板,放在桌上,对着老板朗声道:“老板,面够地道!这辣子够劲!剩下的钱,算少爷我赏你的辛苦钱!顺便跟你打听个事儿,这芜湖城里,除了你这虾籽面,还有什么不可错过的地道吃食?给指个路!”
老板正忙着下面,闻言一愣,看到桌上那一小堆明显多出不少的铜钱,又惊又喜,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哎哟!多谢公子爷厚赏!多谢多谢!”他一边麻利地收钱,一边热情地指点起来:“公子爷您爽快!地道吃食?那您可问对人了!往前头走,过两个街口,有家‘李记酥烧饼’,刚出炉的,酥得掉渣!还有码头边上,‘王婆鱼羹’,用的是刚捞上来的江鲈鱼,鲜掉眉毛!晚上夜市开了,‘张瘸子’的油炸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也是一绝!”
墨翎听得眉开眼笑,方才被辣到的郁闷一扫而空:“好!多谢老板指点!”他豪气地一挥手,招呼众人:“走!咱们先去客栈安顿,晚点出来扫荡!”
填饱了肚子(虽然墨少爷吃得有点“内伤”),接下来便是投宿。墨翎熟门熟路,直奔靠近码头、口碑尚可的“悦来老店”。客栈掌柜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见几人衣着不俗,又有骏马良车,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上房清净宽敞,一日只需……”
“一日八十文?”叶筱然清脆的声音直接打断了掌柜的报价,她小眉头一皱,小嘴一撇,“掌柜的,您这价也太不实诚了!您看看这大堂,人来人往吵得很,上房能清净到哪儿去?再说这芜湖城,靠近码头鱼龙混杂,夜里指不定多闹腾呢!还有这被褥,”她伸出小指头,煞有介事地虚虚点了点楼梯方向,“一股子樟脑味儿,怕是去年晒过就没再动过吧?我们可是带了两位姑娘的,细皮嫩肉,睡不惯这粗糙东西!”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悦来老店……”
“掌柜的,”叶筱然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我们出门在外也不容易,您看我们少爷,为家里办事,风餐露宿的(指了指墨翎被辣得还有点发红的眼睛,硬是掰扯成操劳过度),您就当行行好,给个实诚价嘛!三间上房,您看六十文一天成不成?”
“六十文?!”掌柜的音调都拔高了,“姑娘,您这砍得也太狠了!我这本钱都不够啊!最少七十五文!”
“七十五?”叶筱然小脸一板,拉起墨翎的袖子作势要走,“那算了!少爷,我看前面街角那家‘四海客栈’好像更大更新,咱们去问问!听说人家还送热水呢!”
“哎!别别别!”掌柜的急了,这到嘴的鸭子要飞,“七十文!七十文!姑娘,真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得喝西北风了!”
叶筱然脚步顿住,回头,小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小手一伸:“成交!三间上房!再送两桶热水!马匹草料管够!”
掌柜的苦着脸,连连点头:“送!送!”心里暗道这小姑奶奶比码头上最难缠的客商还厉害。
墨翎看着叶筱然三言两语就砍下十文钱还白赚两桶热水,再想想自己那碗辣出眼泪的面,默默捂住了还有些火辣辣的胃。林笑笑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叶筱然。
安顿好行李马匹,墨翎便带着凌少杰去码头联系渡船。冷月婵留在客栈调息,叶筱然则拉着林笑笑,两眼放光地再次冲进了芜湖繁华的夜市,美其名曰“考察民情,采购补给”。
码头区域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色船只挤满江岸,卸货的号子声、船家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混杂在一起。墨翎凭着山庄的信物,很快找到了相熟的“江安船帮”在此地的管事。那管事是个皮肤黝黑、一脸精明的汉子,见到墨剑山庄的徽记,态度立刻变得恭敬热络。墨翎说明来意,要包一艘稳妥的快船,明日一早启程去宣城。
“墨公子放心!包在小人身上!”管事拍着胸脯保证,“正好有条刚检修好的快船,船老大是跑了几十年江的老把式,稳当得很!价钱嘛,老规矩,给您山庄的价,绝对公道!”
墨翎对船务不太精通,便看向凌少杰。凌少杰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船要快,更要稳。明早卯时三刻,码头三号栈桥。船资按老规矩,但若误了时辰,或途中出了纰漏……”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扫过管事。
管事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仿佛被冰冷的刀锋刮过,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凌爷放心!绝对误不了事!包管顺顺当当把各位送到宣城!”
事情敲定得异常顺利。墨翎松了口气,与凌少杰离开喧闹的码头区域,沿着灯火渐次阑珊的街道往客栈走。喧哗被抛在身后,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江风带来湿润的凉意。
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岔街,一个身影突兀地挡在了路中间。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身形瘦高,留着两撇老鼠须,一双眼睛倒是滴溜溜转得灵活,闪烁着市侩的精明。最扎眼的是他手里举着的一根细竹竿,竿头挑着一块半旧的白布幡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墨笔写着四个大字:
洞弱观火
墨翎脚步一顿,和凌少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古怪。这错别字招牌,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那蓝衫人见他们停下,老鼠须一翘,脸上堆起夸张的热情笑容,对着墨翎就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江湖腔调:
“哎呀呀!这位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印堂隐有紫气升腾,贵不可言呐!只是......“他话锋一转,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公子眉宇间似有一丝晦暗之气缠绕,怕是不日将有小人近身,平地起风波啊!“
墨翎挑眉,看着这满嘴跑江湖套话的“包打听“,嘴角微撇,刚想开口打发,那“包打听“的目光却像是无意间扫过了墨翎腰间悬挂的、刻着墨剑山庄徽记的玉佩,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难以言喻的精光,快得如同错觉。
“相逢即是有缘!“蓝衫人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几分谄媚,又像是藏着别的什么,“在下'万事通'包莞,江湖朋友抬爱,送了个'包打听'的诨号。公子若在芜湖地界有什么想打听的,无论是风土人情,还是......某些水面下的动静,找在下,准没错!“
他刻意在“水面下的动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瞟灯火通明的码头方向。
墨翎心中微微一动。这芜湖是水陆码头,鱼龙混杂,消息最为灵通。此人虽然看着滑稽,招牌更是错得离谱,但这“包打听“的名号,以及他方才那一闪即逝的眼神,倒不像全是虚张声势。联想到此行的任务,或许真能从这类地头蛇口中探听到些风吹草动?他脸上不动声色,语气却比方才平淡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水面下的动静?包先生此言倒是有些意思。不知这芜湖水面下,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波澜?“
包莞见墨翎没有立刻拒绝,反而顺着话头问了一句,眼中精光更盛,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嘿嘿,公子是明白人!这江湖啊,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可暗流涌动着呢!“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江湖老油子的谨慎:
“不瞒公子说,最近这南来北往的江湖人,是越来越多,也杂得很。芜湖这种水陆要冲,更是首当其冲。小的天天在这码头上混饭吃,耳朵里刮进的风声可不少。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有些是冲着那即将召开的热闹去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墨翎一眼,“比如嵩山少林寺那场'天下英杰大会'......“
墨翎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哦?嵩山大会,群英荟萃,自然是热闹。“
“热闹是热闹,“包莞鼠须抖动,语速加快,“可这热闹底下,藏着的东西可就不简单喽!小老儿我混迹市井,别的本事没有,这鼻子还算灵光。总觉得这空气里啊,多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像是......要变天前的憋闷。不少江湖朋友,尤其是一些看着就不好惹的,行踪都透着股鬼祟劲儿。听说,最近去往嵩山方向的道上,都不怎么太平静了。“
他观察着墨翎的反应,继续道:“公子您一看就是贵人,气度不凡。若您也是赶着去少林寺凑那份热闹的,听小老儿一句劝,“他脸上露出几分真诚的关切,“路上千万低调些!莫要露富,莫要张扬!特别是您这通身的气派,还有这骏马良驹......“他瞥了一眼墨翎身后沉默如山的凌少杰,“目标太大!这年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更怕那些藏在暗处、不知根底的黑手啊!能扮个寻常商旅,就最好不过。“
这番话,尤其是关于“变天前的憋闷”和“道上不太平”的暗示,让墨翎心中警铃微作。这包打听看似市侩,透露的消息却隐隐与他肩负的使命、与道宏大师和父亲所忧虑的幽冥教阴影相呼应。他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语气比之前郑重了几分:
“原来如此。多谢包先生指点迷津。这江湖风雨,确需谨慎。在下墨飞白,初入江湖,见识浅薄,包先生这番提点,临渊记下了。“
他报了个行走江湖常用的名字“墨飞白”,既不失礼,也留有余地。包莞听到墨翎自报家门(虽然是化名)并道谢,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连拱手:“哎哟,墨公子太客气了!能为公子效劳,是小老儿的福分!“他连忙报出自己的据点:“公子若在芜湖,或日后途径此地,有何差遣,尽管到城隍庙后街,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寻我!包莞定当尽力!价钱公道,童叟无欺啊!“
墨翎点点头:“好,若有需要,定来叨扰包先生。“说完,便与凌少杰径直绕开他,继续朝客栈走去。
身后传来那“包打听“提高的、带着点满足的声音:“公子慢走!记得啊!万事通包莞!城隍庙后街槐树底下!“
直到走出那条岔街,将那人聒噪的声音彻底甩在身后,墨翎才轻轻呼了口气,对身旁沉默的凌少杰低声道:“这江湖上的奇人异士,当真是藏龙卧虎。一个市井包打听,嗅觉竟如此敏锐。看来这趟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
凌少杰目光扫过身后幽暗的街角,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包莞最后那句关于“低调”、“路上不太平”的提醒,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墨翎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也为这看似寻常的芜湖首站,蒙上了一层山雨欲来的阴翳。

